沪平人都知道，虞家大少爷战死后，他身边那个叫沈沅的女人就消失了。有人说她另嫁了，有人说她拿了虞家的钱跑了。没人知道她在法租界尽头开了间花店，招牌上只写三个字——兰轩榭。
我去她店里买花买了三年，才终于问出口：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她正在给一盆素心兰浇水，听见这话手腕顿了顿。日光从她背后漏进来，落在她微微发颤的眼睫上。
“他走之前托人给我带了封信。信上只有七个字——兰生庭轩，卿在心上。”
她笑起来，眉眼干干净净的，像从未被乱世惊扰过。
“他把我的名字嵌进他的姓氏里，却没等到我亲口应他一声。”
两年后，虞少爷活着回来了。他推开兰轩榭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沈沅正在插一束白菊。她没抬头。
“先生，要什么花？”
他站在门口，军装破旧，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长疤，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沈沅。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的人是我教的，你的命是我拿军功换的。你跟不跟我走？”
她手里那支白菊应声而落。
原来有的花，只是开得晚。可虞兰生不知道的是，她不来接他，是因为膝盖里至今嵌着一枚弹片——那是三年前替他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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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虞家
沈沅十四岁那年被卖进虞家，花了二十块大洋。她娘死得早，爹抽**欠了一**债，把她抵给了人牙子。人牙子本来要把她卖去堂子里，是虞家老**路过瞧见了，说这丫头眉眼干净，带回去给大少爷做个使唤。二十块大洋，买断了她的命。
大少爷叫虞兰生。那年他二十一，刚从陆军学堂毕业，一身军装笔挺，带一整个排的亲兵浩浩荡荡回了沪平老家。虞家是沪平望族，祖上三代出过两任道台，虞家老宅占了法租界半条街。虞兰生是长房长孙，虞家上下拿他当眼珠子疼，他自己倒吊儿郎当的，见谁都勾着嘴角笑，一副纨绔少爷的做派。
沈沅被领到他面前那天，下着毛毛雨。她跪在厅堂的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不敢抬头。只看见面前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靴面上溅了几点泥星子。
“叫沈沅？”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名字不好。沅字太柔弱了，听着就让人不放心。”
沈沅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他踱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手里的马鞭挑起她的下巴。他比她高了太多，蹲下来仍是俯视，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来打量她，像打量一只刚捡回来的野猫。
“多大了？”
“十四。”
“太瘦了。”他把马鞭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先养养。养好了再说。”
这一养就是四年。
虞兰生说她名字柔弱，却从来没想过给她改。他只是开始教她认字。虞家有自己的私塾先生，但虞兰生嫌先生教得太慢，偶尔晚饭后会叫沈沅来书房，往她面前扔一本《千字文》，说：“今天认完两页，认不完别想拿果脯吃。”
沈沅第一回认字的时候把“天地玄黄”认成了“天地元黄”，他靠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笑了半天，笑得前仰后合，军装扣子都崩开一颗。“黄鱼脑袋，”他拿指节敲她的额头，“是玄，不是元。下次再认错，敲三下。”
下次果真又认错了，他没敲她额头，只叹了口气说算了这脑袋敲坏了更笨。后来他手把手教她写名字，她的手指僵得像木棍，他握着她手背一笔一划地写——“沈”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他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说还行至少能认出是自己的名字了。她低头看着那一笔被带偏的竖弯钩，觉得纸上那个“沈”字像从今天开始才真正姓了沈。
十七岁那年虞兰生升了团长，驻地调去了北边边境。虞家不愿意放他去，老**亲自去找了督军说情，想让他留在沪平的卫戍区待着安安稳稳等着接家业。结果调令还没撤回来，虞兰生已经自己收拾好行装点了他那三百来号兵开拔了。走那天早晨沈沅站在虞家大门口，看着他的马队穿过梧桐树的影子越走越远。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回到他书房里把那本《千字文》重新摊开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十八岁他回沪平过年。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