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班------------------------------------------，玉兰花还没开，风里带着冬天没走干净的凉意。，手里攥着转学证明，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她又把它拽上去。妈妈在走廊那头跟教务主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沈清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偶尔飘过来的几个词——“借读”、“学籍”、“高考”——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不喜欢这个词。它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得**。，风吹进来，带着操场方向飘来的泥土味。沈清往下看了一眼，操场边上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头像毛笔尖一样立着花苞，还没到时候。她想起原来学校的操场边上也有一排玉兰树，春天开起来白花花一片，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她在那排树下度过了三年初中，每天早晨从树下走过，花瓣偶尔落在肩膀上，同桌会说“你头上戴花了”。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但仔细一想，已经隔了一个寒假，隔了一座城市，隔了一个回不去的身份。“进来吧。”班主任王老师推开门，朝她招了招手。她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和蔼，但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看着有点凶。，跟着走了进去。，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抄作业。空气里弥漫着包子、牛奶和修正液混合的味道，这是每个学校早读课前的标准气味，熟悉得让沈清恍惚了一下。王老师拍了拍讲桌，喊了两声“安静”，声音才慢慢降下来。“这是新来的转学生，沈清。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沈清站在***，目光扫过底下五十多张陌生的脸，心跳得有点快。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手心开始冒汗。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前排同学的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飘着，细细碎碎的，像冬天的小雪。她注意到第二排有个男生的桌上放着一盆小仙人掌，花盆是恐龙形状的，绿色的，张着嘴。“沈清，你介绍一下自己吧。”王老师说。“大家好，我叫沈清。”她顿了顿，想说点什么有趣的话缓解尴尬，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好又补了一句，“请多关照。”。不是恶意的，但沈清的脸还是红了一下。她看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女生在朝她微笑，扎着马尾，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友善。沈清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张脸，想着也许以后可以跟她说话。“行，你先坐那儿吧。”王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暂时先坐那里，下周我们换座位再调整。”，背着书包走向最后一排。，五十多个人挤在一起，过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她一路走过去，有人的目光跟着她，有人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沈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脚步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的余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带着那种“又来一个新来的”的了然。她经过第三排的时候，那个朝她微笑的女生冲她眨了眨眼，沈清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面有点旧，边角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沈清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椅子有点晃，她低头看了看，发现一条腿短了一截，垫了一小片硬纸壳。她试着挪了一下，还是晃，但没有别的空位了，只能将就。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整个教室的背面——所有人的后脑勺，所有人的背影。***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前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悄悄话。这种视角她并不陌生，在原来的学校她也经常坐在后排，但那时候后排有她熟悉的人，课间会转过来聊天，上课会传纸条。现在，她身后只有一堵白墙，墙上贴着一张“禁止喧哗”的标语，纸边已经翘起来了。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一个背影上。那个男生的坐姿很正，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僵硬，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不松垮的端正。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头发剪得很短，从后面看，耳廓的轮廓很清晰。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校服照成浅蓝色，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字写得很小很密。
沈清多看了两秒，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可能是大众脸吧。这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她以前也有过，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陌生人，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根本不认识。大脑有时候就是这样，喜欢制造这种虚假的熟悉感。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刘，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讲的是《逍遥游》，讲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时候，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把前排打瞌睡的同学吓了一跳。沈清在笔记本上记下“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然后抬起头，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个背影上。
他正在低头记笔记，笔尖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有点卷。沈清注意到他每写几行就会换一行，留出空白，排版很舒服。她以前也喜欢这样记笔记，后来嫌麻烦就不做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冲出教室去小卖部，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作业本到处找人借。沈清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她以前在原来的学校，课间要么和同桌聊天，要么去走廊找朋友。但现在，她没有同桌——最后一排的空位不止她一个，但旁边几个位置都空着，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被遗忘在书架角落的书。
她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其实只是在刷朋友圈。刷了两下觉得无聊，又锁了屏。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远处的围墙外面是居民楼，楼顶上有鸽子在飞，一圈一圈地盘旋，落下去，又飞起来。
“你是转学来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清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脸上带着笑——就是刚才在***朝她微笑的那个女生。
“嗯。”沈清点了点头。
“我叫苏晚。”女生指了指前排的位置，“我坐那儿。你叫什么？”
“沈清。”
“沈清，好听。”苏晚把牛奶放在她桌上，“给你，我多买了一瓶。”
沈清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了”，但苏晚已经转身走了。她看着桌上的牛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是她在城南中学收到的第一份善意，虽然不是她主动争取来的，但有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朝你伸出手，哪怕只是一瓶牛奶，也让人觉得这间教室没那么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瓶牛奶上，瓶身上的水珠闪着光。沈清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甜丝丝的，像是从热水里温过的。她不知道苏晚是不是故意拿了温的，也许只是巧合，但她愿意相信是。
她想，也许这个学校，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