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热的干旱------------------------------------------。、凝固般的燥热，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死死捂在这片名为“望山”的小山村上。田里的土早就裂开了纵横交错的嘴，狰狞地向着灰白无云的天空。那点子可怜的苞米苗，蔫头耷脑地杵在龟裂的土块缝隙里，叶片枯黄卷曲，轻轻一捻，就成了齑粉。，手指深深**滚烫的沙土里，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粗粝的干渴。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黝黑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汗水顺着鬓角、下巴，一滴滴砸在干涸的土缝中，瞬间就没了踪影，连个湿印子都留不下。。，比背上那筐刚从后山寻摸来的、寥寥无几的干柴还要重。后山也快被*秃了，树皮都有人剥。，更添了几分荒凉。他直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瘦高的身体晃了晃才站稳。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怎么拍也拍不干净的土，他弯腰背起那筐轻飘飘的柴，转身朝村尾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走去。，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面更暗，更闷。唯一的窗户很小，糊的旧报纸也发黄了，透不进多少光。“奶奶，我回来了。”林野的声音有点干哑，他尽量放轻了脚步。，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好一会儿才歇下。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响起：“小野……回来啦……咳咳……后山……还有柴么？有的，够烧两天。”林野把柴筐放在灶边，走到床边。床上薄被下的身影佝偻着，***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枯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早年的劳累和如今的贫病，彻底拖垮了这个老人家。“水……缸里……还有水吗？”奶奶喘着气问。，揭开木板盖子，拿起挂在缸沿的长柄水瓢，探进去舀了一下。瓢底只沾了点湿意，发出沉闷的刮擦声。水缸快见底了。村里那口老井，水位也一天低过一天，打上来的水浑黄，得澄半天。“还有，够用。”他盖上盖子，声音平稳，走到灶前熟练地生火。几根细柴架起来，用最少的火，烧开一小瓦罐水。水是从缸底小心舀上来的，澄清的部分。然后从墙角一个破旧的矮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最后一点灰扑扑的杂合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只倒出一小半，掺上些碾碎的干野菜叶子，和了水，贴在瓦罐内沿，做成几个薄薄的贴饼子。，他侧过头，又咳了两声。火光跳跃，映着他年轻的侧脸，沉默而隐忍。。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是奶奶一手一脚把他拉扯大。为了供他念到初中二年级，奶奶几乎掏空了本就干瘪的家底，借遍了能借的亲戚乡邻。可天不遂人愿，那一年，奶奶在去镇上给他借学费的路上摔了一跤，腿脚落了病根，再也干不了重活。他攥着那几十块钱，在学校门口站了半天，最终还是扭头回了家，把皱巴巴的票子塞回奶奶手里，说：“奶，我不念了。”
奶奶搂着他，枯瘦的手颤抖着，眼泪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烫得他心里发疼。
辍学后，他在家种地、砍柴、捡山货，勉强维持祖孙俩的生计。可今年这场数十年不遇的大旱，彻底掐断了最后一点希望。地里的庄稼绝收，山上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之前欠的旧债还没还上，新的药钱又像座山一样压下来。村里能走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弱妇孺守着这片绝望的土地。
饼子的焦香混着野菜的涩味弥漫开来。林野用筷子小心地把贴熟的饼子夹出来，放在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又倒出瓦罐里滚烫的开水，吹了吹，端到奶奶床边。
“奶奶，吃饭了。”
他扶着奶奶慢慢坐起来，靠在摞起的旧被褥上。***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筷子。林野低下头，用筷子把饼子夹成小块，吹凉了，一点点喂到奶奶嘴里。
“你也吃……”奶奶只吃了几小口，就摇头不肯再吃，昏黄的眼睛望着他，“小野，你吃……”
“我吃过了，在后山吃了点野果，不饿。”林野平静地说，继续把饼子往奶奶嘴边送。他知道奶奶不信，但他必须这么说。最后一个鸡蛋三天前就给奶奶做了蛋花汤，家里除了这点杂合面和晒干的野菜，真的什么能进口的都没有了。米缸早就空了，老鼠都不来光顾。
喂奶奶吃完小半个饼子，喝了几口水，***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但咳嗽又起，比刚才更剧烈。林野忙放下碗，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奶奶疲惫地闭上眼，昏睡过去，眉头却依旧紧锁着。
林野就着剩下的开水，把碗里已经冷硬的饼子碎块慢慢吃完。粗糙的食物刮过食道，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药。***药明天就彻底断了。上次去镇上抓药，那坐堂的老郎中看着***药方直摇头，说这几味药虽然不算名贵，但一直吃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奶奶这病是积年的劳损，拖得太久，光吃药怕也只是吊着……最后，老郎中叹了口气，还是给他抓了最后三副，钱，是赊的。
明天，拿什么去抓药？拿什么买粮食？缸里那点水，还能支撑几天？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脚底往上爬，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被烈日炙烤得景象扭曲的村落，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世界那么大，可没有他林野和***一丝活路。
他甚至想过最坏的念头，可看看床上奶奶憔悴的睡颜，那念头便像被**破的气球，噗地一声，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他是奶奶唯一的指望，他不能倒，更不能有那种念头。
可是，路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裤袋里那个老旧的、屏幕裂了几道纹的二手手机，突然嗡嗡**动起来，在这寂静绝望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林野愣了一下。他这个手机，除了看时间，几乎就是个摆设。话费早就没了，只是靠着之前剩下的一点余额，偶尔还能接收短信。谁会给他打电话？村里几乎没人会打他电话，那些债主……更不会。
他有些迟疑地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隔壁省一个他从未去过的繁华都市。
会是谁？打错了？
震动孜孜不倦地响着，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林野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依旧昏睡的奶奶，然后走到屋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朵。
“喂？”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更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音，像是金属碰撞和人声，接着，一个带着浓重口音、有些油滑的男声响了起来，嗓门很大：
“喂？是小野不？我，你表叔！城里开店的这个！”
表叔？林野在记忆里飞快搜索。好像是有一个远房表叔，很多年前来过村里一次，据说在南方一个大城市里混，具体做什么的，奶奶也没细说，只隐约提过好像是在“城里给人松快松快手脚”。
“表叔？”林野迟疑地应了一声。
“对喽！是我！”表叔的声音透着股熟稔和一种城里人的优越感，“***身体还好吧？唉，听说你们那儿今年旱得厉害？”
“……是。”林野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门框上粗糙的木刺。
“我就知道！你说这老天爷，真是不给活路！”表叔在那边感慨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小野啊，不是表叔说你，你年纪轻轻的，不能总窝在那山沟沟里跟***一起耗着啊！得出来，出来见见世面，挣点钱，给***治病，也给你自己谋个前程！”
林野沉默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出来？去哪？怎么挣钱？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山里娃，去城里能做什么？
表叔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样，表叔这儿呢，最近正好缺人手！我在这边开了个……嗯，养生馆，对，养生馆！生意还不错，就是缺个踏实肯干、手脚麻利的学徒工！”
学徒工？林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包吃包住！一个月……嗯，头三个月学徒期，给你一千五！干得好，转正了还能加！”表叔的声音充满了**力，“活儿也不难，就是学着给人按按脚，修修脚，干净体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你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按脚？修脚？
林野的脑海里浮现出在镇上偶尔看到的、那种灯光暖昧的洗头房或者足浴店，门口坐着穿得很省布料的姑娘……他脸上一热，下意识就想拒绝。这活儿……听起来不太正经。
“小野啊，你别嫌这活儿名头不好听！”表叔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声音提高了几分，“咱这是正经手艺！技术活！城里人就讲究这个，解乏！舒坦！赚的是手艺钱，不丢人！你想想***，想想家里的情况！等你学出来了，一个月挣大几千上万都不是梦！到时候把***接到城里享福，不比在村里等死强？”
“等死”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林野心上。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他看向屋内，奶奶在睡梦中又咳嗽了两声，瘦弱的身躯蜷缩着。
表叔还在那边滔滔不绝：“……机会可就这一次！我这儿急着要人！你要是想来，就赶紧收拾收拾，最晚后天就得动身！路费……唉，算了，表叔我先给你垫上，从你以后工资里扣！怎么样？干不干？”
风吹过屋前空荡荡的晾衣杆，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催促。
林野抬头，再次望向那片被旱魃肆虐的、毫无生机的土地，又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皲裂、沾着泥灰的手掌。这双手，除了种地、砍柴，还能做什么？
或许……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旧的风箱。药罐子空了，米缸空了，水缸也快空了。而电话那头，是一个能“包吃包住”、能“挣钱”的机会，哪怕它听起来似乎并不那么光鲜。
活下去。让奶奶活下去。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羞耻和犹豫。他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那股铁锈般的干燥气味直冲肺管。
“……干。”他对着手机，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重量，“表叔，我去。”
“哎！这就对了！”表叔的声音顿时充满了笑意，“识时务！那就这么说定了！地址我马上发你短信上！你收拾一下，尽快过来！到了车站给我电话，我让人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林野慢慢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他站在土坯房的门口，身后是贫病交加的至亲，眼前是龟裂的田地和无尽的旱象。而手中这个冰冷的通讯工具，刚刚为他指向了一条完全陌生、前途未卜的路。
去城里。当一名修脚学徒。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泥潭。但他知道，留在村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握紧了手机，指缝间，屏幕的裂纹延伸开来，像他此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