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油亮亮的蒜蓉粉丝蒸大虾在圆桌上的玻璃转盘上缓缓滑过，划出一道近乎挑衅般的弧线，最后稳稳停在小叔子梁峰面前，像是谁郑重其事地把一顶看不见的王冠扣在他头上。
婆婆周秀云的手还搭在转盘边，笑得一脸慈爱，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小峰，赶紧趁热，多吃点，这不是你最爱的吗？我还特地跟师傅说多给你放蒜蓉。”
我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坐在我身边的丈夫梁浩正低着头，专注地剥着一只白灼虾，动作慢条斯理，好像那层虾壳有多复杂的结构图等着他一点点拆解，餐桌上的气氛短暂凝住，随即被小叔子大大咧咧的笑声和咀嚼声搅碎。
那瞬间，我忽然有种荒诞的错觉，仿佛自己不在这间装潢讲究的江景包房里，而是被隔在一面透明玻璃外，看着里面上演一出其乐融融的家庭温情剧，而我只是个站错场的路人，连张票都没买。
01
我叫顾清，今年二十九岁，在成都一家工作室做独立家居设计，平时接些私宅和小店的项目，算是自由又忙碌。
我和梁浩结婚三年，感情基础还算扎实，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人有点闷，话不多，但做事稳妥，我们各自有收入，婚房首付是两边父母凑的，现在贷款一起扛，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典型的一线城市小康夫妻，节奏不快不慢，日子看着挺体面。
可只有我清楚，这种表面安稳，是拿很多东西去换来的。
其中之一，就是要时常面对我那位把“厚此薄彼”当成天经地义，却总能用各种理由圆回来的婆婆周秀云。
梁浩有个弟弟梁峰，比他小五岁，在婆婆的叙述里，小峰从小体质差，脑子也没他哥灵光，一直得多照顾，这一“照顾”，不知不觉就从摇篮延续到了他二十八岁。
梁峰工作换得比天气还勤，女朋友来来去去比他做过的项目还多，手头紧了就往家里伸手，主要是冲着婆婆要，婆婆兜不住就开口让梁浩“帮衬点”，每次家里聚餐，他永远是话题焦点，桌上最好的菜、最殷勤的关心、最宽松的标准，毫无保留地朝他倾斜。
而我，大多时候就是个**板，是那个“懂事”的儿媳，是那个“别太计较”的大嫂。
就像今天这顿饭，名义上是给梁峰“庆祝”——他说自己总算又入职了一家新公司，当销售，婆婆非要选这家滨江海鲜楼，说得吃点好的，把他之前的“晦气”都压下去。
菜一道道上来，颇为丰盛，清蒸石斑鱼、白灼明虾、椒盐皮皮虾、香辣花蛤，还有那盘看着就**的蒜蓉粉丝蒸大虾，被服务员最后郑重其事地端上桌。
吃到中途，婆婆就开始忙着给梁峰夹菜，鱼肚子最嫩的那块、盘里个头最大最完整的虾，一样样往他碗里堆，梁峰吃得心安理得，嘴里还不忘一边嚼一边吹嘘新东家多有前景，领导多器重他。
梁浩偶尔接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埋头吃东西，或者象征性给我夹点青菜。
我心里泛着酸，却懒得翻腾什么波浪，这些年已经练出习惯，只是看着那盘香味浓郁的蒜蓉大虾，还是忍不住有点嘴馋，我和梁浩平时都挺爱这口。
等我终于伸手轻轻转了下转盘，把那盘虾缓缓挪到自己面前，筷子刚探出去，另一只手更快地按住了玻璃边缘。
是婆婆。
她脸上的笑一点没散，手上却用足了劲，利落地又把那盘虾推回去，几乎是顺滑地转回梁峰那边，嘴里就冒出刚才那句开场白。
随后，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我和梁浩：“哎呀，小清，阿浩，你们也赶紧吃啊，别拘着，这虾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梁峰面前那盘还几乎满满当当的大虾，再低头瞄了眼自己眼前只剩蒜蓉和粉丝的残盘，勾起嘴角笑了笑：“嗯，妈，我们吃得挺好。”
我用余光扫向梁浩。
他像是完全没捕捉到刚刚那一下子转盘的变向，也像是压根没听出婆婆那句“别拘着”里有多敷衍，他仍旧一心一意和一只虾壳较劲，下巴埋得更低，侧脸绷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抬眼看我一眼。
我胸口像被虾钳轻轻夹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痛，而是一种闷闷的、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