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默默永别的女孩》本书主角有林知夏知夏,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蒙氏一簇”之手,本书精彩章节::暴雨夜的三千块------------------------------------------:暴雨夜的三千块。,砸在出租屋的窗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谁在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门。林知夏那时刚从公司回来,浑身酸软得像是被人拆卸过又重新组装了一遍,她以为是加班太累的缘故——连续一周凌晨两三点下班,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连灯都没开,摸黑走到床边,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哀...
双脚着地的那一瞬间,膝盖一软,她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板上。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她却没有力气叫出声来。她就那样跪在床边,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像是一个在神像前忏悔的罪人。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数了数。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都滚烫得像是从身体里渗出的血。
体温计在洗手间的镜柜里。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过去,五步的距离,她走了整整两分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虚浮无力,身体的重心不断摇晃,好几次她差点摔倒,全靠手指死死**墙上的裂纹才勉强撑住。
镜柜打开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她愣了一秒。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沾着干涸的白色皮屑。眼窝深陷,颧骨突兀地凸出来,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用刀削过。眼眶下面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色,那是连续一周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的,像水草。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是碎裂的瓷釉。瞳孔涣散,没有焦点,空洞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看起来像个鬼。”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同样空洞地看着她。
体温计是电子式的,她按了一下开关,塞进舌下,靠在洗手台边等着。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冰凉冰凉的,贴在她滚烫的掌心,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她贪恋那点凉意,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洗手台上,脸颊贴着台面,闭上眼睛。
三十秒后,体温计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她拿起来看——41.3℃。
屏幕上那个数字红得刺眼,像一个警告,又像一个判决。
41.3度。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这意味着她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风暴,免疫系统和入侵的病毒正在她的血**厮杀,战场遍布全身。这意味着她的脏器正在超负荷运转,随时可能出现问题。这意味着她应该立刻去医院,挂急诊,打退烧针,也许还需要输液。
可是她没有动。
她就那样趴在洗手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屏幕熄灭。
去医院要花钱。挂号费、检查费、药费、输液费,随便一项都是几百块。而她——
她闭上了眼睛。
二
回到床边的路比来时更艰难。
高烧让她的平衡感受到了严重的破坏,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摇晃、扭曲、变形。走廊在她脚下伸缩,像是某种活物的食道,而她正被缓慢地吞咽下去。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指甲在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划痕,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最后的挣扎。
她终于还是没能走到床边。
在距离床沿还有两步的地方,她的膝盖再次弯曲,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地摔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跪住,而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颊撞上冰冷的水泥地面,疼痛从颧骨蔓延到太阳穴,她听到自己的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的,像骨头碎裂。
她没有爬起来。
她就那样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看着床底下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那些灰色的绒毛聚成一团一团的,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像微缩的云朵。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灰尘在她眼前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雾,雾散了,雾后面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小时候的家。
那个逼仄的客厅,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墙纸上的花纹是一朵一朵的玫瑰,但已经褪色成了模糊的粉色斑点。她看见自己站在客厅中央,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膝盖上结着暗红色的痂。弟弟林知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变形金刚,正在用力地掰它的手臂。
那是弟弟五岁生日时,母亲买的礼物。
而她生日的时候,母亲说:“女孩子家过什么生日,浪费钱。”
她看见小知夏站在客厅中央,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安静地走到厨房,自己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没有鸡蛋,没有青菜,只有面条和盐。她端着碗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面条很烫,蒸汽扑在她脸上,她分不清那是蒸汽还是眼泪。
“林知夏,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
小知夏立刻放下碗,小跑着过去。她跑得太急,膝盖磕在了门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在意她的伤口。
幻觉在这里碎裂了,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割破了现实与记忆之间的那层薄薄的膜。林知夏趴在地上,感觉到脸颊****泥地面越来越凉,而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冷与热在她的身体里**,她像是被架在冰与火之间的祭品,无处可逃。
她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个身体。那种颤抖不是来自寒冷,而是来自高烧带来的寒战——体温调节中枢已经失控了,身体误以为自己正在被冻僵,于是拼命地颤抖,试图通过肌肉的收缩来产生热量。可她的体温已经足够高了,这种颤抖只会让她更热,更虚弱,更接近危险的边缘。
牙齿开始打架,上下两排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响板。
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薄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从床上拽了下来,胡乱地盖在身上,但那点可怜的保暖作用在高烧面前毫无意义。冷汗一遍又一遍地浸透睡衣,又在她颤抖的身体表面蒸发,带走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调节能力。
睡衣湿了干,干了湿,盐分在布料上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汗渍,像年轮,记录着她在黑暗中挣扎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闭上眼睛,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黑暗里有人在说话。
是母亲的声音。
“知夏啊,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知夏啊,你弟弟还小,你多担待点。”
“知夏啊,咱们家就你弟弟一个男孩,以后林家就靠他了,你帮衬着点是应该的。”
“知夏啊……”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是从地板下面钻上来的,像是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的。它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钻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毛孔里,钻进她的骨髓里。
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依然清晰,因为它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来自她的记忆,来自她被驯化了二十多年的、已经学会在伤害到来之前就主动弯下腰的那颗心。
“别说了……”她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求求你,别说了……”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了。
三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已经在地上躺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时间在高烧中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均匀流动的河流,而是一团粘稠的、凝固的沥青,把她牢牢地困在其中。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躺了一辈子。
来电显示:妈妈。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母亲换了一张新的照片,是她和弟弟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里弟弟穿着名牌运动服,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头发烫了纹理,看起来意气风发。母亲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笑容灿烂。
那件羊绒大衣,是上个月她赚了三千块,母亲说是“家里急用”的那一次买的吧。
手机震动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在她眼前晃动,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叠在一起,模糊不清。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视线聚焦,但眼睛干涩得像砂纸,每一次眨眼都带着刺痛。
她伸手去拿手机。
手指颤抖得厉害,指尖在高烧中变得迟钝而笨拙,像是戴了一副不合手的手套。第一次,指尖滑过了屏幕,手机在地板上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她咬着牙,撑着身体往前挪了挪,再一次伸出手。
这一次她抓住了。
但手指还在抖,她按了一下接听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偏了,按在了屏幕的边缘。她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的胸腔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用砂纸在她的气管内壁上来回摩擦——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稳稳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又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那个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她的声音吗?那个苍老的、虚弱的、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声音,真的是她的吗?
“知夏啊!还没睡吧?”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锐而明亮,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的耳膜。**里是嘈杂的电视声,听起来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热闹得很。还有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节奏分明,母亲大概正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日子过得惬意又舒坦。
“没……没睡。”林知夏说。她的喉咙疼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声音的异常,或者说,根本没有认真听,“知夏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弟那个英语补习班,明天要交学费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外教班,一对一的那种,挺贵的,一期三千块。你赶紧转过来,别让人家老师等急了。”
三千块。
这三个字像三颗**,一颗接一颗地**她的胸腔。她闭了闭眼,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不知道是高烧引起的,还是这三个字引起的。三千块。她下个月的房租。她原本打算去医院挂专家号的钱。她未来十五天的生活费。
而现在,它要被拿去给弟弟交英语补习班的学费。一个外教一对一的口语班。弟弟今年上高一,成绩中等偏上,英语确实是弱项,但真的需要三千块一期的外教班吗?公立学校的英语老师不够好吗?网上的免费资源不够多吗?
不,不是不够好。是母亲觉得不够好。是母亲觉得,只要是给弟弟的,就必须是最好的。而只要是向她要的,就是理所应当的。
“妈,我……”她开口,想说点什么。她想说自己病了,想说自己烧到了四十一度,想说自己正趴在地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想问一句能不能晚两天,等她发了工资,等她病好了,等她——
“哎呀,你那个大公司工资不是挺高的吗?”母亲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那种不耐烦她太熟悉了——那是母亲在所有“讲道理”的场合都会使用的语气,潜台词是:我已经懒得跟你解释了,你照做就是了,“别这么小家子气。你是姐姐,你弟弟以后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咱们家可就你弟弟一个男孩,以后林家就靠他了。你现在帮衬他,等他以后有出息了,他能不记得你的好?”
这些话她听了二十多年了。
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了茧,听得这些话已经不再是外来的声音,而是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了她心里那个永远无法满足的黑洞,变成了她每一次想要拒绝时最先跳出来替别人说话的那个声音。
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你要懂事。你要体谅。你要付出。你不能自私。你不能说不。你不能——
“赶紧转啊,我微信发你**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没有一句“你怎么了”。没有一句“注意身体”。没有一句“你最近怎么样”。甚至没有给她开口说完一句话的机会。
林知夏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冰冷的忙音。那声音单调而机械,像是某种仪器的生命体征监测,只不过监测的不是生命,而是她残存的最后一点期待。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眼泪。它们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滚烫得吓人——四十一度的体温,连眼泪都是滚烫的。耳朵里传来一阵**的闷响,像是有人往她的耳道里倒了一壶温水。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弟弟把她最心爱的笔记本撕了,那是一个同学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封面上印着一只小猫,她舍不得用,一直放在抽屉里。弟弟翻出来,一页一页地撕,撕得粉碎,撒得满屋都是。
她哭了。
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纸屑,看了一眼哭泣的她,说了一句让她至今都记得的话:
“不就是个本子吗?你弟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是你弟弟,你就不能让着他点?”
不就是个本子吗。
不就是三千块钱吗。
不就是一条命吗。
她突然想笑,但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肌肉,颧骨上撞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那笑容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狰狞的表情,在黑暗中看起来大概很可怕。
四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背靠着床沿坐起来。
床沿的木板抵着她的脊椎,硬邦邦的,硌得生疼。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调整姿势了,就这样靠着,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个****,一串冰冷的数字。
还有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母亲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知夏啊,你弟明天早上八点就要上课了,你今晚转过来啊,别耽误了。对了,你转的时候备注一下‘学费’,免得**查账的时候看不明白。”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她忘了调低音量,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力气去调。
她打开微信钱包,点开余额查询。
屏幕上的数字在加载,转了几圈,然后跳出来——
余额:3245.50元。
三千二百四十五块五毛。
这是她全部的财产。她的工资不算低,在大城市的大厂里,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多。但房租要三千五,交通费要三百,吃饭要一千五,再加上每个月给家里转的两三千,到月底几乎剩不下什么。这笔三千多的余额,是她省吃俭用、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喝、硬生生攒下来的。
她本来打算用这笔钱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最近半年她一直在生病,先是胃疼,然后是偏头痛,然后是失眠,然后是反复的低烧。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崩溃的边缘,像一辆开了十几年的老车,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吱吱嘎嘎的哀鸣。
她还打算用这笔钱去买一双新鞋。她现在穿的那双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下雨天会渗水,鞋面也开胶了,用502胶水粘了三次,每次粘完都硬邦邦的,磨脚。
她还打算用这笔钱请自己吃一顿好的。不是多好的,就是一顿海底捞,点一份虾滑,一份毛肚,一份捞面,再喝一碗番茄汤。她很久没有吃过海底捞了,上一次吃还是公司团建,领导请客。
这些打算,现在都要变成弟弟英语补习班的一部分了。
她在转账界面里输入了金额:3000.00。
手指悬在确认键的上方。
高烧让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那个绿色的确认键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是在嘲笑她。她知道,只要按下去,她的余额就会变成245.50元。两百四十五块五毛。距离发工资还有十五天。十五天,两百四十五块五毛,平均每天十六块三毛七。
十六块三毛七能干什么?买一碗泡面?买两个包子?买一盒最便宜的药?
她突然想到,自己连药都买不起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不是没有钱买药——她有,但她把那笔钱转走了。转给了弟弟的英语补习班。转给了一个根本不知道她正在发烧、正在地上蜷缩、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弟弟。
而弟弟,大概连一句“谢谢姐姐”都不会说。不是因为他不善良,而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姐姐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就像河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
“滴——”
转账成功。
那个绿色的气泡弹出来,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旁边是母亲发来的****,上面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绿色的气泡,像一枚勋章,又像一个墓碑。
她看着那个气泡,突然觉得那不是三千块钱,那是她身体里的一管血。她把这管血抽出来,装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里,贴上标签,写上“林知远,英语补习班学费”,然后亲手递了出去。
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人问她需不需要这管血来活命。
她甚至没有问自己。
因为她已经不会问了。那个“问自己”的功能,早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就被母亲一句一句的“你要懂事”给摘除了。就像摘除一个阑尾,一个没有用处的、只会发炎的器官。她以为那是不需要的,她以为那是对的。
可现在,趴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的地板上,烧到四十一度三,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人,***里只剩下两百四十五块五毛——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那个被摘除的东西,是不是真的不需要。
手机又震动了。
她低下头,看到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陈叙。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她不想让陈叙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趴在地上,满脸泪痕,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像一条被冲上岸的、快要**的鱼。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手指还是划开了屏幕。
是一张照片: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奶白色的汤汁浓稠得像牛奶,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颗红色的枸杞。山药切成滚刀块,炖得软烂,边缘已经微微融化在汤里。照片的角度是俯拍的,砂锅下面垫着一块编织的隔热垫,旁边放着一双木筷和一只小碗,碗里已经盛了小半碗汤,大概是准备晾凉了喝的。
整个画面温暖、安静、充满生活气息,像一幅静物画。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陈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温润,低沉,带着笑意,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宝宝,我炖了你最爱喝的汤,加了很多山药。外面雨太大了,你要是加班太晚就别回去了,我送过去给你?或者……你现在回来,汤正好温着。”
他的声音里有她此刻最缺乏的东西:温暖、关切、无条件的爱。
她盯着那张照片,视线开始模糊。排骨汤的蒸汽在屏幕上氤氲开来,模糊了砂锅的边缘,模糊了葱花和枸杞,模糊了一切。她知道那不是照片的问题,而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泪水在眼眶里聚集,折射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只要她说一句“我病了”,陈叙一定会立刻抛下一切冲过来。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他会在大雨天绕路去买她想吃的蛋糕,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开车来接她,会记住她随口说过的每一个小愿望然后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突然实现。他把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可是,然后呢?
告诉他,她刚刚把看病的钱转给了弟弟的英语补习班?告诉他,她连两百块钱的生活费都凑不出来了?告诉他,她的母亲在电话里甚至没有问一句她好不好,只说了三千块就挂了电话?
不。
不能让他知道。
一旦让他知道,他就会心疼。一旦心疼,他就会愤怒。一旦愤怒,他就会想要去质问她的家人——你凭什么这样对她?她也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有没有想过她的死活?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场景:陈叙站在母亲面前,脸色铁青,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母亲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屑,然后是委屈——“我们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弟弟站在旁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而她在中间,像一个被扯在两头的绳子,随时会被撕成两半。
太累了。
太丑陋了。
她不想让陈叙看到她那像烂泥一样的原生家庭。那些纠缠不清的债务、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那些永远无法填满的期待——那是她的伤疤,是她最想藏起来的、最不愿示人的部分。
她也不想让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在爱情面前碎成一地。
在陈叙面前,她想做一个正常人。一个独立的、体面的、不需要任何人施舍的正常人。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找了一个“有问题的家庭”的女朋友。她太清楚“原生家庭”这四个字在婚恋市场上的分量了——那是一个减分项,是一个定时**,是一个会让所有理性的人重新考虑这段关系的变量。
她不能让他看到。
所以她必须继续演。
她是林知夏,是懂事的大姐姐,是体面的大厂员工,是陈叙眼里那个独立坚强的女朋友。她不能软弱,不能崩溃,不能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扎进了她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人用刀子在割她的气管——然后,她开始动了。
五
第一个动作是翻身。
她从蜷缩的姿势舒展开来,四肢摊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地板上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穿过湿透的睡衣,贴上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她贪恋那点凉意,在地板上躺了大概一分钟,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个动作是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想象中更难。她的核心肌群在高烧中几乎失去了所有力量,腹肌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软塌塌的一团。她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支起来,每升高一寸,后脑勺的眩晕就加重一分。等到终于坐直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花板、墙壁、窗户、门,所有的线条都在扭曲、变形、缠绕在一起,像一幅梵高的星空。
她闭上眼睛,等眩晕过去。
第三个动作是站起来。
她扶着床沿,膝盖颤抖着,一点一点地伸直双腿。膝盖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生锈的合页。站直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血液从头部迅速下坠,眼前一黑,差点又倒下去。她死死地抓着床沿,指甲嵌进床垫的海绵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几秒钟后,视力慢慢恢复。她看到自己手指上暴起的青筋,看到手背上因为脱水而凹陷的皮肤,看到指甲边缘倒刺上的血痕。
她开始往洗手间走。
这一次比之前更慢。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扶着墙壁喘几口气。走廊在她脚下摇晃,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的甲板。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噩梦里奔跑——明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还是在原地缓慢地移动。
洗手间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大概是灯管坏了。她没有力气去换,也没有多余的灯管可以换。黑暗中,她摸索着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她打开了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出来,砸在洗手台的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臂上,凉凉的。她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撞上滚烫的皮肤,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被电击了。
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冷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淌过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一遍又一遍地泼水,直到整张脸都湿透了,直到头发的前额部分被浸湿,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
然后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镜子。
看不清。太暗了。她伸手摸了摸镜柜的边缘,找到了一面小圆镜——那是她化妆用的带灯镜子,电池快没电了,灯光昏暗而闪烁。她按下开关,镜子周围的LED灯亮起来,发出微弱的、泛黄的光。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惨白,浮肿,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额头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像是某种病态的装饰品。眼眶下面的青黑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浓重,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血丝密布,几乎看不到眼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看起来很可怜。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冷。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不能这样回去找他。”林知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沙哑而坚定,“你不能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
她从镜柜里拿出一支口红。
那支口红是陈叙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一支某品牌的经典色号。她记得那天——她生日,陈叙把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她打开,看到口红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了。上一次收到生日礼物,大概还是小学的时候,同学送的那个小猫笔记本。
那支口红她一直舍不得用,只在重要的场合才会涂。今天不是重要的场合,但她需要一个面具。
她掀开口红,膏体是浓郁的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汪凝固的血。她对着镜子,手微微颤抖着,沿着嘴唇的轮廓,一笔一笔地涂抹。
红色覆盖了苍白。
一笔,两笔,三笔。上唇,下唇,唇角。膏体在干裂的嘴唇上不太服帖,有些地方卡在了皮屑的缝隙里,但她没有力气去修正了。她只是机械地涂抹着,直到那抹红色看起来有了几分生气。
涂完口红之后,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在脸颊上抹了抹,试图制造出“气色红润”的假象。手指在颧骨上划过的时候,撞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
最后,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在颤抖,眼睛没有笑意,整张脸像是被人用橡皮泥捏出来的,五官都在各自为政,互***。但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里,在暖色调的滤镜下,也许——也许看起来还过得去。
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她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黑漆漆的,只能看到模糊的雨丝和远处几点昏黄的灯光。
然后她打开修图软件,调了调亮度,加了暖色调的滤镜,又加了一点柔光效果。照片看起来温暖了许多——那些冷冰冰的雨丝在滤镜下变成了温柔的斜线,路灯的光晕被柔化,像一颗颗小太阳。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她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她想要说出一个完美的谎言——不能太敷衍,不能让陈叙觉得她在应付;也不能太热情,不能让陈叙觉得她反常。她需要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语气,一个“我很好,只是有点忙”的语气。
最终,她发了这样一句话:
“刚下班,正准备去吃个夜宵呢。汤留着明天喝吧,我今天想吃点辣的。”
发送。
绿色的气泡跳出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看着那个气泡,觉得自己像是在写一封遗书——用最轻快的语气,说着最沉重的话。
几秒钟后,陈叙回复了:“那好,吃点热乎的,别着凉了。到家了告诉我。”
她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她打了一个“OK”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是一个**小猫,笑眯眯的,两只爪子在头顶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可爱,活泼,充满元气——和她现在的状态完全相反。
她放下手机,笑容在屏幕上暗下去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六
她试图站起来,去烧一壶热水。
烧到四十一度的人需要喝水。她知道这个常识——多喝水,多休息,吃退烧药,物理降温。但现在她一样都做不到。没有药,没有水,没有人在身边。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踩到了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汗水,也许是泪水,也许是别的什么——脚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跪住,也没有撑住。
她直接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从后脑勺炸开,像一颗**在她的头颅内部引爆,碎片飞溅,扎进每一个神经末梢。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然后是黑暗,然后是无数的金色星星在她的视野里旋转。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动不了。她的身体像是被灌了水泥,从指尖到脚尖,每一寸都在下沉,沉入地板,沉入地面,沉入一个更深的地方。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节拍器,丈量着她残存的时间。
高烧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逼仄的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弟弟在地板上玩变形金刚,而她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没有鸡蛋的面条。
“知夏,过来。”母亲叫她。
她走过去。
“你弟弟的变形金刚坏了,你看看能不能修好。”
她蹲下来,拿起那个变形金刚。它的手臂断了,关节处露出了塑料的白色断口。她试着把断臂按回去,但按不紧,一松手就掉下来。
弟弟开始哭。
“我要变形金刚!我要变形金刚!”
母亲皱着眉头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玩具都修不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变形金刚,看着那只断臂,看着弟弟脸上的眼泪。她突然觉得,那个变形金刚就是她自己——被拆散了,关节断裂,零件散落一地,而所有人都在问她:你怎么还没修好自己?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她想,“那三千块钱,能不能变成弟弟的一句‘谢谢姐姐’?”
也许能。也许不能。
也许弟弟根本不会知道那三千块钱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母亲会说:“你姐给你的,拿着就是了。”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弟弟会哦一声,把钱收好,然后继续玩他的手机,继续上他的补习班,继续过他那被所有人呵护着的、无忧无虑的人生。
而她,会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像一盏灯一样,慢慢地暗下去。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外***的推送。
“深夜胃药,最快30分钟送达。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感冒灵颗粒……你的健康,我们来守护。”
她看着那条推送,嘴角扯了扯。
她没钱了。
连买药的钱,都被那三千块带走了。
连守护自己健康的**,都被那三千块剥夺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惨白而清冷,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
但林知夏已经没有力气走上那条路了。
她蜷缩在地板上,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如果凑近了去听,也许能听到她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没事的,我没事的,我没事的……”
她在对自己说。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对她说这句话了。
高烧让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现实的边界在她脑海中消融,记忆和幻觉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灰色的、粘稠的浆糊。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自己是在出租屋里还是在老家的客厅里,分不清那个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是母亲还是自己。
“你要懂事。”
“你要懂事。”
“你要懂事。”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直到变成一片刺耳的噪音。那噪音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和判断,淹没了身体发出的每一个求救信号——胃疼、头疼、发烧、颤抖——所有的信号都被那四个字压下去了。
你要懂事。
懂事的女儿不应该给家里添麻烦。懂事的姐姐不应该跟弟弟争资源。懂事的女朋友不应该让男友担心。懂事的员工不应该请假。懂事的成年人不应该喊疼。
懂事的意思就是——你的感受不重要。
你这个人,不重要。
林知夏闭上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与燥热中,在潮湿的地板和薄薄的被子之间,在手机屏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熄灭之后——
独自迎来了这场无人知晓的暴雨。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她的脸上,在她惨白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像是一个迟来的、毫无意义的吻。然后月光继续移动,离开了她,离开了这间屋子,去照亮别的地方了。
屋子里只剩下黑暗,和她。
以及那个永远没有人会拨出去的、求救的电话。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