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办白事总离不了扎纸匠，扎的童男童女、金山银山，都是送给逝者的伴当。老辈扎纸匠传下个死规矩：纸人不点睛，点睛不活人。纸人一旦点了活眼，就等于开了灵，孤魂野鬼容易附上去，惹出的祸，根本挡不住。，是村里最后一个扎纸匠，手艺顶好，也懂阴俗，一辈子守着这个规矩，从没破过。可偏偏我小叔那回，为了救一条命，破了规矩，也落下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邪事。，突然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像块火炭，郎中换了三四个，药喝了无数，都半点不见效。眼看着小脸憋得青紫，呼吸越来越弱，只剩一口气吊着。奶奶天天坐在炕边哭，嗓子都哭哑了，爷爷蹲在院里，烟袋锅子抽了一袋又一袋，烟蒂堆了一地，愁得头发白了大半。，来看过小叔后，拽着爷爷到屋外，压低声音说：“这娃是被阴差勾走半缕魂，困在阴界回不来，普通药石根本没用。得扎个替身纸人，给纸人点朱砂眼引魂，再把纸人烧了，替孩子去阴界顶罪，才能把娃的魂拉回来。这是唯一的法子，就是破了大忌讳。”，脸色瞬间沉下来，连连摇头：“不行，纸人点睛是犯大忌的事！点睛开了灵，万一引来孤魂缠上家里，后患无穷，我扎了一辈子纸人，从没敢破这个规矩。”，奶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爷爷的腿哭：“就算拼了命，也要救娃啊！”爷爷的心被哭声揪得生疼，咬咬牙，终究是松了口，破了守了一辈子的规矩。，爷爷关紧门窗，在堂屋摆上香案，点上三炷香，香烟袅袅，透着股淡淡的寒气。他拿出珍藏的上好竹篾、彩纸，亲手扎了个和小叔一般高矮的男童纸人。竹篾扎得结实，彩纸糊得鲜亮，纸人眉眼扎得和小叔有几分像，穿着红布剪的小衣裳，就安安静静站在香案前。只是没点眼睛，眼窝是两个空白的纸洞，看着空落落的，有点瘆人。，已是后半夜，屋里静得只剩香烛燃烧的噼啪声。爷爷拿起朱砂笔，蘸了磨得细细的朱砂墨，手都在抖，嘴里反复念叨：“娃小不懂事，求阴灵莫怪，只是做个替身引魂，完事就烧，绝无滞留。”，他闭着眼，笔尖落在纸人的两个空白眼窝上，轻轻一点。，两个眼窝瞬间填成真真切切的眼睛，黑亮的瞳仁，看着格外真切。就在这时，堂屋里的风猛地刮起来，香烛的火苗瞬间变成幽绿色，忽明忽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纸人身上散开来，凉得爷爷打了个寒颤。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招阴了，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又念了引魂咒，守在旁边一夜没合眼，眼睛都不敢眨。天快亮时，奇迹真的发生了——小叔的高烧慢慢退了，呼吸也平稳了，睁开眼，脆生生喊了声“娘”。全家人喜极而泣，奶奶抱着小叔哭了好久，都说这法子真管用。，赶紧收拾东西，要把纸人烧了，绝不能留着。可他找遍了屋里，堂屋、炕边、储物间，都不见了那个替身纸人，明明昨晚就放在炕边，一夜之间，竟凭空消失了。，四处找寻，最后在自家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那个纸人。，背对着门，安安静静站着。那双被朱砂点过的眼睛，在昏暗的柴房里，朝着门口的方向，看着格外真切，像是在盯着人看。更诡异的是，纸人嘴角的纸边，竟微微向上翘着，画了一道浅浅的弧度，像是在笑。爷爷后背瞬间冒了冷汗，赶紧抱起来要烧，可奇怪的是，不管怎么点火，纸人都烧不着——火苗一靠近，就被一股莫名的阴风吹灭，连火星都留不下。，家里的怪事，一桩接一桩地来了。
先是夜里总传来小孩的脚步声，“哒哒哒”，在院里来回走，又跑进堂屋，天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找遍全屋都没人。再后来，家里的东西经常莫名移位，碗筷自己掉在地上摔碎，门窗自己“吱呀”开关，奶奶夜里醒来，总能看见炕边站着个小小的人影，以为是小叔，开灯一看，竟是那个没烧掉的纸人，直挺挺站在炕边，朱砂眼睛直勾勾盯着炕，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小叔也变得不对劲。原本活泼爱闹的孩子，突然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总一个人躲在角落，对着空气笑，还经常自言自语，说有个穿红衣裳的小哥哥，天天陪他玩，拉着他的手一起走。爷爷听了，脸色惨白，知道是纸人里附了孤魂——没跟着替身去阴界，反倒留在家里，缠上了小叔。
爷爷想尽了办法，用桃木枝抽，用黑狗血淋，念了一遍又一遍驱邪咒，可那纸人依旧完好无损，屋里的阴寒气越来越重，连夏天都能看见窗缝飘进的寒气裹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有天夜里，爷爷起夜，看见堂屋里亮着光，走过去一看，那纸人竟自己站在香案前，手里拿着爷爷的朱砂笔，在墙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圈。那双朱砂眼，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红光，看着格外吓人。
爷爷吓得浑身发抖，腿都站不稳，知道这孤魂怨气重，是个没成年的夭折孩童，再留下去，小叔迟早会被缠死。他连夜翻山越岭，请来了附近道观的道长。道长一看纸人，就叹了口气：“你这是破了大忌，纸人点睛引魂，反倒让这横死的孤魂借了灵体，附在上面。这魂没亲人祭拜，执念重，不肯走，只能强行超度。”
道长在堂屋摆了法坛，摆上符咒、桃木剑，做了整场法事，念了一遍又一遍超度**。**念到最后，道长将一道黄符狠狠贴在纸人身上，爷爷趁机点燃柴火，这次再点火，纸人终于烧着了。
火越烧越旺，纸人在火里发出尖锐的小孩哭叫声，那声音刺耳又凄惨，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火光里，纸人的手脚疯狂扭动，像是在拼命挣扎，红衣裳的纸边烧得卷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直到烧成一堆黑灰，那尖锐的哭声才消失，屋里的寒气也慢慢散了，香烛的火苗重新变回暖**。
纸人烧成灰后，家里的怪事再也没发生过，小叔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再也不提穿红衣裳的小哥哥，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从那以后，爷爷再也没扎过纸人，把所有的竹篾、彩纸、朱砂笔全都烧了，守着那个规矩，一辈子没再破过。他总跟我们说：“纸人是死物，点睛就通灵，宁可不做事，也不犯阴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附在纸人上的，是邻村一个夭折的男童，没亲人祭拜，四处游荡着，孤苦无依。借着爷爷点睛引魂的机会，附在了纸人上，想找个伴，也想在阳间多留一阵。
直到现在，老家办白事，扎纸人都绝不会点活眼，两个眼窝要么空着，要么画成闭眼的模样，没人敢再碰这个忌讳。毕竟谁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给了它“眼”，它就会看见你，跟着你，再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