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请柬是十月到的。
黑色，哑光，没有烫金，只有一片枫叶压成的火漆印，干枯得像是去年的东西。拆开，里面一行小楷，墨迹很淡，淡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尊箸·癸卯年霜降夜，恭候大驾。宴为君设，莫问归期。”
没落款。
周老大接到请柬那天，正在办公室看下个月的版面。
他是一家美食杂志的主编，也写食评，在这个城市的美食圈里，他的话能决定一家餐厅的生死。他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问了助理，助理说是一个骑电动车的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没留话。
他想了想，收进了抽屉里。没当回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收到请柬的不止他一个。
宋老二也收到了。他是“一味鲜”连锁餐饮的老板，手下管着两百多家门店，从商场负一层到写字楼顶楼，到处都能看见他家的招牌。
他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开会，秘书把信封递进来，他拆开看了一眼，皱了下眉，然后继续开会。开完会，他让秘书去查尊箸是什么地方。
秘书回来说，是城南一家私房菜，一天只接一桌，预约排到明年了。
“谁订的？”
“查不到。”
宋老二把请柬丢在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去。”
李老三也收到了。他的公司做食品添加剂，从增稠剂到香精，从防腐剂到色素，市面上能叫得出名字的饮料和零食，有一半跟他有关。
他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对着一个样品皱眉——那是新配方，稳定性不够。他把请柬夹在文件夹里，忘了。
第二天翻文件夹的时候才看见，看了看日期，正好是霜降。他跟秘书说那天空出来。
陈老四也收到了。
他在质检局上班，副处，管餐饮那一块的抽检和发证。
请柬送到他家的时候他不在，他老婆收的，等他回来递给他，皱眉说：“谁啊，请柬弄得跟讣告似的，晦气。”他看了看，没说话，丢进玄关的抽屉里。
过了两天，他给另外三个人打了电话。
四个人平时不算朋友，但都认识，见面能点头，饭局上碰过杯。
电话里聊了几句，发现都收到了同样的请柬。
“那就去吧。”陈老四说。
霜降那天下了雨。
城南那条街很窄，两边是些老房子，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烂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尊箸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只有一盏灯，灯下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尊箸。没有招牌菜，没有菜单，没有营业时间。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周老大第一个到。他收了伞，推门进去。
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很低的声响，像是叹气。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是**的青砖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过道尽头是一扇门，推开之后，眼前忽然开阔了——一张很大的圆桌，只摆了四把椅子。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餐具已经摆好了，瓷白，筷架是黑色的石头。
灯光很暗，从头顶照下来，刚好照亮桌面，四周都沉在暗处。
没有窗。
他注意到这一点。环顾四周，墙壁是整面的深色木板，没有窗户。
空调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老师。”
他回头。宋老二进来了，身后跟着李老三和陈老四。
四个人站在桌边，互相看了看，然后各自落座。
没有人招呼他们，没有服务员，没有菜单，什么都没有。
只有桌上的四杯茶，茶汤碧绿，还在冒热气。
“谁请的客？”李老三问。
没人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
主厨走出来。
他穿一身白色的厨师服，领口扣得很严实，袖子卷到小臂。
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什么情绪都不想往外露的平静。
他走到桌边，站定，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叫沈明静。”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石头落进静水里。
“今夜七道菜。每道菜都有一句赠言。”
他顿了顿。
“请诸位细细品味。”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四个人面面相觑。
“故弄玄虚。”宋老二笑了一声，但笑得很短。
茶凉了也没人喝。
二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