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97天。
"陈叙，发什么呆？"班主任王德明的声音浑厚，把我拉回现实。他五十出头，教语文，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半眯着，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蔑视。
"没、没什么。"我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月考卷。
"坐下。"他摆摆手，目光扫过教室，"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下滑。某些人，我念名字。。。"
他顿了顿，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窣的翻动声。
"林小禾。"
我的笔尖顿住了。
01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吊扇转得昏昏欲睡。
林小禾，这个名字我听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注意过。
她是那种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生，头发永远扎成低马尾，刘海遮住半张脸。
她的存在感稀薄得像教室里的粉笔灰，你甚至想不起她上次回答问题是什么时候。
"67分。"王德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全班倒数**。林小禾，你站起来。"
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站起。
"你知道67分意味着什么吗？"王德明走下讲台，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意味着你这种学生，以后只能去扫大街。"
教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偷笑，更多人面无表情，这是高三的常态，羞辱像空气一样普通。
林小禾站着，背挺得笔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手指抓着校服下摆。
"坐下吧。"王德明挥挥手，像驱赶一只**，"别浪费大家时间。"
她坐下，动作轻得没有声音。
那天放学后，我值日。扫到林小禾座位时，发现她的课桌抽屉里露出一个边角，是一本《平凡的世界》，书页卷了边，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我犹豫了一下，把书往里推了推。
窗外，夕阳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她正独自穿过操场，走向校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林小禾。
02
我开始注意她。
不是刻意，而是一种无法忽视的惯性。就像你突然意识到空气的存在，于是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清晰。
林小禾每天六点四十到校，比早读铃早二十分钟。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她的早餐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一袋豆浆，从不买食堂的油条——大概是因为油条两块钱，馒头五毛。
她的成绩在班里中游偏下，数学和英语拖后腿，但语文出奇地好。王德明从不表扬她，哪怕她的作文被选为年级范文，他也只是淡淡地说："这次范文，陈叙的不错，林小禾的……也还可以。"
"也还可以。"我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觉得刺耳。
三月的模拟考，林小禾的数学考了71分。王德明在班会上念完成绩单，忽然笑了："林小禾，你是不是觉得71分挺光荣？比你上次高了4分呢，巨大进步啊。"
教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声。
林小禾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王德明走到她桌前，用指节敲了敲她的卷子，"不是笨，是懒。你看你这道题，步骤都对，最后算错了，马虎！这种态度，高考就是炮灰。"
他转身走向讲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炮灰就炮灰吧，反正我们班也不差这一个。"
那天晚自习，我借口问数学题，绕到教室后排。
林小禾正在订正卷子，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她的字很小，但很工整，像一排排安静的士兵。
"这道题，"我指着那道算错的题，"最后一步，根号3的平方，你写成3了，应该是……"
"应该是9。"她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粗心了。"
"你不是粗心。"我说，"你前面所有步骤都对，最后一步是累了。"
她抬起头。
那是第一次，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亮，而是像深井里反射的月光，安静，但不容忽视。
"谢谢**。"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我愣在那里，忽然意识到，她叫我"**"，不是"陈叙"。在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叫我陈叙，只有她，始终用那个疏离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