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冲断我右腿那年，我九岁。
我抱着一棵歪脖子树，浑浊的水漫过我的膝盖、腰、胸口。
而我的父亲许建设，正抱着邻居家的女孩蹚过齐腰的洪水。
等他回来，我的右腿动脉已经被铁皮划断了。
截肢手术后他跟我说："丫丫，她爸妈被冲走了，我不救她就没人救了。"
后来他收养了那个女孩，给她取名叫许丫丫。
和我一模一样。
十五年后，全国残障舞蹈大赛的颁奖礼上，寻亲节目组带来了一位"思女心切的英雄父亲"。
他身后，站着另一个许丫丫。
我拿过话筒："这位叔叔，您认错人了。您要找的女儿，一直在您身后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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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的假肢有点硌。
**的化妆师蹲下来帮我调整裙摆，把右腿的接口处遮得严严实实。
"程涵姐，你今天跳的那段《浴火》，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今天是全国残障舞蹈大赛的颁奖典礼。
金奖。
我拿了金奖。
从九岁失去右腿到现在，整整十五年。
这个奖，我等了十五年。
化妆师又说："节目组说一会儿有个寻亲环节，给你安排的惊喜，你准备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寻亲环节？谁安排的？"
"好像是那个《回家》栏目组，说有一位父亲**儿找了十几年，特别感人。"
我没说话。
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里。
化妆师还在絮叨："听说那位父亲当年是抗洪英雄，救了好多人，但是自己的女儿走丢了，找了十几年……"
我站起来。
"帮我把话筒别好。"
化妆师愣了一下，赶紧给我别上耳麦。
我走到**的侧幕边，往观众席扫了一眼。
第三排靠左，我妈程惠兰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
我妈今年才四十七。
但她的头发在我十岁那年就开始白了。
旁边坐着我的舞蹈老师宋阿姨。
宋阿姨是十三年前在福利院的慈善演出上发现我的，那时候我刚被妈妈带着从爸爸家搬出来，寄住在外婆家。
我蹲在角落里看人家跳舞，一只脚点着地面，跟着节奏动。
宋阿姨走过来，问我："你想学跳舞吗？"
我说："我没有右腿。"
宋阿姨说："跳舞又不是用腿跳的，是用心。"
后来的事情，所有采访里都讲过了。
励志故事嘛。
残疾女孩学舞蹈，一路披荆斩棘拿金奖。
但没有任何一个采访里提过，我的腿是怎么没的。
我不提。
我妈也不让提。
她说——"那个人不配被提起。"
那个人。
我妈从来不说他的名字。
舞台上主持人在暖场，念获奖感言，放VCR。
VCR里是我训练的画面，摔倒，爬起来，假肢磨出血，换药，继续跳。
观众在鼓掌。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接下来这个环节，是我们栏目组精心准备的一份特别礼物——"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联合《回家》寻亲栏目，为一位寻女十五年的英雄父亲，搭建了这座团圆的桥梁。"
观众席一片唏嘘声。
大屏幕上开始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镜头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
"我叫许建设，十五年前抗洪的时候，我的女儿走失了……"
画面切到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我。
九岁之前的我。
我的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
视频还在放。
许建设擦着眼泪说："我找了她十五年，我就想跟她说一句，爸爸对不起你……"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十五年了。
他老了很多。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爸。
那个曾经把我叫"丫丫"、把我扛在肩膀上看烟花的男人。
也是那个在洪水里扔下我、抱起别人家孩子的男人。
主持人的声音很煽情："让我们有请这位伟大的父亲——许建设先生！"
侧幕的另一端，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圆脸，长头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