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年，一个南方口音的木匠来我家躲雨。
我娘递了碗水，他喝着喝着，眼珠子钉在了正屋的顶梁柱上。
盯了半个钟头。
一句话没说。
临走时手指头颤着往上一指——
"这木头里头，藏着东西。"
我爷爷三十年前亲手挑的梁，谁也没碰过。
后来才晓得——
我爷爷，压根不是种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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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八二年，农历六月十三。
那天的雨，跟天漏了似的。
我蹲在堂屋门槛上剥花生，看雨水从屋檐往下砸，砸在台阶上溅起泥点子，糊了一裤脚。
我娘在灶房熬粥，铁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我爹沈厚德蹲在对面的条凳上，拿竹篾编筐子。一双粗手拨弄竹条，指关节嘎嘣嘎嘣脆响。收音机搁在窗台上，信号不好，里头的评书断断续续。
"......大侠一掌劈下——呲呲呲——"
我拧了拧天线，没用。索性关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确切说，是先出现了一把油纸伞——那伞又旧又破，伞面上的桐油都花了，跟张烙饼似的。伞底下一个人，中等个头，一身灰扑扑的短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一双解放鞋，灌满了黄泥水。
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布包，用麻绳勒着，看形状应该是锯子和刨子。
木匠。
这年头走村串户的手艺人不少，补锅的、磨剪子的、弹棉花的，隔三差五就有一个。木匠也常见，谁家打个条凳做个门框，都得请。
"老乡。"那人站在院门口，南方口音，声音不大，但咬字干脆，"雨太大，借个檐头避一避。"
我爹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竹篾："进来坐。"
我娘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擦了擦手，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
"喝碗水暖暖。"
那人道了声谢，接过碗，双手捧着。
我这才看清他的手——右手少了两根指头，食指和中指齐根没了，断口处皮肤发白发亮，是多年前的旧伤。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木匠。
我当时想，这活儿还怎么干？
他端着碗喝水，喝得不急，小口小口地抿。目光越过碗沿，扫了一圈堂屋。
我家的堂屋是爷爷当年建的，土砖墙，青瓦顶，格局是三间正房带两间偏厢。正屋居中有一根顶梁柱，从地面直通屋脊，碗口粗细，表面刷了层桐油，年头久了，油漆发暗，上面沾了层灰。
那木匠的目光掠过墙、掠过门、掠过窗棂——最后定在了那根顶梁柱上。
就那么定住了。
碗里的水没喝完，手也不动了。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似的，眼珠子钉在柱子上，一眨不眨。
我当时没太在意，继续剥花生。
我爹倒是注意到了，但没吱声。乡下人待客讲究一个不多问，人家避雨，给碗水喝就行了。管人家看什么呢。
雨一直下。
那人就一直站着，看着那根柱子。
中间我娘又续了一次水，他接过来，嘴唇碰了碰碗沿，目光还是没挪开。
足足看了有半个钟头。
我剥完了一簸箕花生，手指甲缝里全是红皮。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不是被烟熏的那种红，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是那种看见了老朋友的红。
雨小了。
檐头的水帘变成了水线，又变成了滴答滴答的水珠。
那木匠终于动了。他把碗放在条凳上，弯腰提起地上的布包，往肩上一搭。
"谢了。"他朝我娘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回过头来，右手抬起——那只少了两根指头的右手——往上一指。
指尖对准了正屋的顶梁柱。
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六月天，闷热得浑身冒汗，不可能冷。
"这木头里头，"他开口，声音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藏着东西。"
说完，放下手，收起油纸伞，大步走进了雨里。
我爹愣了一息，追到院门口："老师傅！藏的啥？"
那人已经走出了院子，脚踩在泥路上，溅起一串水花。
他没回头。
只摆了摆手。
我爹站在院门口，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消失在雨幕里头。
我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