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宅
林晚收到那封律师函时，正值梅雨季最浓稠的时分。
信纸被潮气浸得发软，墨迹在"继承"二字上晕开一小片灰蓝，像是谁不小心滴了一滴旧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二十三年建，青砖黛瓦，三进院落，位于城西槐花巷七号"——这些词汇从她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被翻找出来，带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外婆去世已经三个月了。
葬礼办得仓促，林晚从省城赶回来时，只赶上头七的最后一天。她跪在灵堂前，看那张黑白照片里外婆熟悉的眉眼，忽然发现老人的嘴角似乎抿着一丝忧虑，不是悲伤，倒像是某种悬而未决的牵挂。当时她以为那是自己哭花了眼，现在想来，或许那忧虑另有来处。
律师在电话里说，老宅是外婆唯一的遗产，价值不菲，但"有些特殊情况需要当面说明"。林晚请了三天假，坐早班火车回到这座她阔别十二年的小城。
槐花巷比她记忆中更窄了。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老墙爬满青苔，墙头的瓦当缺了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树干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她小时候常见的东西——谁家孩子夜啼不止，大人就会来树上系布条，说是"借树老爷的威严镇一镇"。
七号院门藏在两丛茂密的芭蕉后面。门环是两只铜制的兽首，兽眼处锈成了暗红色，仿佛真的流过血。林晚从包里摸出钥匙，铜钥匙**锁孔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门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门开了。
霉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潮湿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香灰、灯油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的味道。林晚站在门槛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从不许她单独进堂屋，每次她偷跑进去，总会被外婆用竹尺在手心轻轻打三下，然后领到院子里晒太阳。
"晒晒，把晦气晒走。"外婆总是这样说。
院子里的青石天井积着落叶，西厢房的窗棂破了一扇，风穿过空洞的窗格，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漆黑一片，像一张微张的嘴。
林晚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堂屋比她记忆中更暗。即使是正午，光线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只在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屋子正中——那里摆着一张黑漆供桌，桌上空空荡荡，只有正中位置有一件东西被一块灰布盖着，轮廓像是一盏灯。
就是它了。
林晚的心跳忽然加快。她记得这个形状，小时候无数次偷瞄过，每次都被外婆发现。那块灰布上落着厚厚的灰尘，边缘处有几个指印，很新鲜，像是有人不久前刚刚揭开过又盖上。
她走近供桌，没有立刻去碰那块布。供桌的漆面已经斑驳，但木纹里嵌着的金粉在幽暗中偶尔一闪，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桌腿上有几道刻痕，她蹲下去看，发现是几个歪斜的字，被反复涂改过：
"**三十七年，冬，安。"
"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到地面，像是一条想要逃走的蛇。
林晚站起身，目光落在供桌抽屉上。抽屉没有锁，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翻开第一页，是外婆的字迹。那种字迹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每年的压岁钱红包上都写着同样的字，端正中带着一点拘谨，像是写字的人总在担心什么。
"**三十七年腊月初八，阴灯初设。小姑子怨气难平，夜夜入梦索伴。不得已，求张师婆设此阴灯，以灯为媒，引其寄魂，暂安亡灵。切记：灯芯不灭，魂魄不散；活人勿触，触之则替。"
林晚的手指停在"替"字上。那个字的墨比其他字更深，像是后来补描过许多遍。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断断续续，有时隔几个月才记一笔，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阴灯"二字，后面跟着的警告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严厉：
"勿近。"
"勿视。"
"勿碰阴灯，莫留夜。"
最后一页停在三个月前，外婆去世前一周。字迹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只有一句话：
"灯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