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员的那天
下午三点零七分，星辰集团三十二层，市场部。
空调温度打得太低，苏念的后颈有一层细密的凉意。她坐在工位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台用了三年的联想台式机，屏幕上挂着一份做到一半的季度推广方案。光标停在一个未写完的句子里，像个人等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的工位很干净。没有绿植，没有玩偶，连马克杯都是公司统一发的白色陶瓷杯，杯壁上有一道细裂纹，是去年冬天泡了太烫的水烫出来的。抽屉里除了办公用品，只有一包纸巾和一盒快要过期的薄荷糖。
旁边的同事赵晨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今天下午要公布裁员名单。"
苏念没抬头，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
"你就不紧张？"赵晨又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是怕隔了两个工位的林薇薇听到，"据说这次是集团直接下的指标，市场部要砍掉三分之一。"
苏念点了一下鼠标，保存文档，然后才开口："紧张有什么用。"
赵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在市场部干了四年，从来没见过苏念为任何事紧张过。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不紧张，方案被毙了第六次的时候不紧张，上个月部门聚餐时林薇薇当众说"有些人就是混日子的"也没见她紧张。她永远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做该做的事，不多说一个字。
赵晨有时候觉得苏念这个人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不烫嘴也没味道。但你真正渴了的时候，发现白开水其实是最能救命的。
话音刚落，市场部总监林薇薇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均匀，像是数拍子。她今年三十四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蓝色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骨。右手捏着一张A4纸，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卡地亚的手表，表盘上的钻石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走到办公区正中间，用食指弹了弹那张纸。
"各位，停一下手头的事。"
二十几个人陆续停了。有人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有人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是从茶水间飘过来的，混着打印机运转时特有的臭氧气息。有人在嚼口香糖，薄荷味被冷气吹散了，若有若无。
林薇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单。
"第一个，张伟，客户一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脸色发白，没有说话，默默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第二个，周琳，品牌策划。"
一个化着淡妆的女生咬了一下嘴唇，把抽屉里的口红和护手霜一股脑塞进包里，起身时碰倒了桌上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在地上，发出稀稀落落的声响。没有人帮她捡。
"第三个，**，媒介投放。"
"**个，赵雅文，数据分析。"
"第五个，刘畅，渠道运营。"
苏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舌尖尝到一点金属的味道。
"第六个，苏念，市场专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苏念的工位。赵晨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想说什么，但被林薇薇的下一个名字堵了回去。
林薇薇从头到尾没有看苏念一眼。她念完第六个名字后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区，像是在清点战利品，然后继续念第七个。
苏念放下杯子，站起来。
她没有看林薇薇，也没有看任何同事。回到工位，拔掉充电线，合上笔记本，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帆布袋。一支笔，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记事本，一个白色充电宝，抽屉里的纸巾和薄荷糖。最后是那个白色陶瓷杯，有裂纹的那只。她犹豫了半秒，还是放进了袋子。
整个过程大约三分钟。
她拎着帆布袋走向电梯间。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促。墙上挂着公司的文化标语，蓝底白字："星辰与你，共创未来。"苏念路过时没有看它。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内壁映出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