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选那天，所有秀女都盯着御前的留牌。
只有我，被太后单独留了下来。
我跪在最后一排，衣裙是最素的青白色，发上连一支像样的金钗都没有。旁边几个出身高门的秀女先前还拿眼角扫过我，像扫一粒落在鞋尖上的灰。她们都知道，我父亲只是个七品闲职，在京中连正经宴席都挤不进去，我这张脸也算不得出挑，原本能走到殿选这一步，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
所以当太后忽然点名时，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刚才那个说‘遗诏最怕不是错字，是旧字新摹’的，是谁？”
满殿秀女齐齐静下来。
我的心口却猛地一缩。
我刚才答的是太后随口抛来的一句试问。她问：“你们若进了宫，最怕侍奉时犯什么错？”
有人答怕失礼，有人答怕妄言，也有人答怕不懂规矩。
轮到我时，我原本只想说一句“怕看不懂旧例”，可那一瞬，我看见御案上压着半张旧纸，纸角上的“奉”字有一笔极特别的挑锋——不是当朝书手惯用的写法，是先帝晚年遗诏里才常见的旧笔意。
那笔意，我认得。
因为我娘认得。
更准确地说，是我娘教过我认。
所以我才说了那句：“遗诏最怕不是错字，是旧字新摹。错字能改，旧字一旦被人摹成新意，连本来的主子是谁，都可能变。”
我那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重了。
一个家世普通、容貌不显的秀女，不该懂这些。
果然，太后这会儿把我点了出来。
我额头抵地：“民女苏令仪。”
太后看着我，目光又慢又深，像在掂量什么。
“你父亲是谁？”
“家父苏衡，现任太常寺录事。”
太后嗯了一声，又问：“***呢？”
我心里更沉，面上却不敢显，只低声道：“家母早逝。”
这回，她没再追问。
她只是拿起案上那半张旧纸，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其余人，照旧。苏令仪留下。”
一句话，把满殿秀女的命都分开了。
有人留牌入宫，有人撂牌出宫，都是常事。可像我这样，既没明说留牌，也没让出宫，而是被太后单独留下的，才真正不寻常。
我听见旁边有人极轻地抽了口气。
还有人看向我，眼底全是惊疑和不甘，像在想我这样的人凭什么。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太后留我，不是因为我答得好。
是因为我认得先帝遗诏上的笔意。
而这本身，就不是一件能让人活得轻松的事。
果然，等殿选散尽，教引嬷嬷并没有把我往新秀女住的储秀馆送，而是直接带我穿过了半座宫城，停在一处早已封了多年的旧宫门前。
门匾上两个字，已经褪得发黑。
凤仪宫。
我脚步微微一顿。
凤仪宫曾是前皇后的居所。可前皇后死后，这里就封了十几年。宫里人人都知道那地方晦气，不只是因为死过人，更因为前皇后死后，储位更迭，后位空悬，宗室和后宫十几年都没敢真正碰那一摊旧事。
如今，太后却把我一个落选秀女，送到了这里。
教引嬷嬷把门一推，低头道：“苏姑娘，往后你便住在此处。太后有懿旨，要你抄写凤仪宫封存旧档，不许外传，不许外问，不许私出。你若抄得好，自有你的活路；抄不好，宫里也不缺一口枯井。”
她说完，连半句安抚都没有，转身就走。
宫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像把一口棺材盖严了。
院里荒得厉害，草木疯长，连石缝都生了青苔。正殿门窗紧闭，檐下挂着几盏旧宫灯，纸皮都黄了。风一吹，灯骨轻轻碰在一起，像谁在暗处拿指节敲门。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我原本进宫参加采选，只为了给父亲争一条活路。
父亲三个月前忽然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私藏前朝旧档、与外朝废臣私通。罪名不大不小，偏偏卡在人命上。只要背后的人愿意往重里压，父亲这条命随时都能没。
我娘死得早，死前只留给我一句话。
她说：“若有一日，宫里有人认出了你的眼睛，或认出了你认字的法子，你就低头，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