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主桌无我名
我妹结婚那天，我妈让我别上主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句话打拍子。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愣了两秒钟。
“哦。”我说。
我妈头也没抬，继续剁排骨。“**妹一辈子就这一次，不能出岔子。你坐靠门口那桌，帮着招呼一下客人。”
“好。”
我把菜盆放到灶台上，转身出了厨房。院子里正在搭棚子，几个邻居帮忙支起了圆桌，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红色的塑料桌布，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明天就是正日子了，院子里到处是红色——红桌布、红喜字、红气球，连我爸穿的那件新买的polo衫都是大红色的。
我妹叫周小雅，比我**岁，在一家私立***当老师。她对象叫刘明浩，在县城开了家汽修店，家里条件不错，光是彩礼就给了十八万八。我妈说起这个数字的时候，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在我们惠安县，十八万八算得上是顶格的彩礼了，足够她在街坊邻居面前扬眉吐气好一阵子。
我爸从堂屋里搬出一箱白酒，看见我在院子里站着，冲我努了努嘴：“去帮**端菜。”
“端过了。”
“那就去擦桌子。”
我没吭声，去厨房找了块抹布，开始擦院子里那些刚摆好的桌子。塑料桌布是新的，其实不用擦，但我还是一张一张地擦过去。抹布划过桌面，发出一种轻微的吱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我叫周念，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六年，排名第二。上面有个哥，下面有个妹，正好把我夹在中间。老人说中间的孩子最不受待见，我以前不信，后来就信了。
小时候分苹果，我哥拿大的，我妹挑红的，到我手里就剩一个又小又青的。过年买新衣服，我哥我妹各两套，我一套，还得是他们挑剩下的颜色。上学的时候，我哥的学费是借的，我妹的学费也是借的，到我这儿，我爸说：“家里实在没钱了，你等一年再上吧。”我等了一年，后来是自己去镇上餐馆洗了一个暑假的碗，才凑够了学费。
这些事情说起来都是小事，小到不值得记恨，但多了就像墙角的青苔，一层一层地长，等到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厚得铲不动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明天就是婚礼，今晚这顿饭算是家宴。我妈烧了一桌子菜，周小雅坐在刘明浩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时不时说悄悄话，然后一起笑。我哥周大勇从市里赶回来，带着嫂子和五岁的侄子。侄子满屋子跑，嫂子在后面追，我妈笑呵呵地看着，说“跑慢点别摔了”。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离电饭锅最近，方便给大家添饭。
“姐，你明天穿什么？”周小雅忽然问我。
“就那件蓝的。”
“哪件蓝的？”
“去年买的那件。”
她想了想，好像没想起来，但也没再问了，转头又跟刘明浩说悄悄话去了。刘明浩的手搭在她椅子背上，手指上戴着个大金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念念，明天你帮着多拍点照片。你那个手机拍照不是挺好的吗？”
“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那个朋友——就是开打印店那个——能不能让他帮忙把照片洗出来？洗大一点的，我要挂墙上。”
“我去问问。”
“别问问，你直接跟他说。又不是不给他钱。”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其实我手机拍照一点都不好。我用的是一个旧款的国产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摄像头拍出来的照片总是发灰。我妈不知道这些，因为她从来没问过。倒是我妹的手机，上个月刚换了最新款，是刘明浩送的，玫瑰金色的，我妹天天拿在手里。但我妈还是让我拍照，大概是因为她觉得我妹明天是主角，不能分心干这些杂活。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嫂子也帮着收，被我拦住了：“你带孩子吧，我来就行。”她客气了两句就去追侄子了。我一个人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擦了灶台，倒了垃圾。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红桌布在夜色里变成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