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的深秋住进我们家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父亲开着那辆开了十年的灰色轿车，从乡下把奶奶接了来。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父亲撑着伞，奶奶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风里被吹得很乱。母亲站在玄关，手里捏着一条干毛巾，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欢迎还是别的什么。
“叫奶奶。”母亲把毛巾递给我，示意我迎上去。
奶奶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她弯下腰来看我，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我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回乡下，奶奶也是这样摸我的头，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给我。但那次她没有给糖，只是看了看我，就绕过我走进去了。
母亲给她安排了一间朝北的小房间，本来是储物间，收拾了两天，摆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我帮母亲搬东西的时候，听见母亲跟父亲说：“**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规矩多得要命，住在一起我怕处不好。”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她老了，一个人住在乡下不行，你就忍忍。”
我不知道奶奶规矩多这件事。在乡下的时候，每年只回去两三次，每次待一两天，奶奶忙着给我们做饭，我只顾着跟堂哥堂弟们疯跑。奶奶会喊我们吃饭，喊三遍不来，她就自己先吃了，把菜给我们留在锅里温着。这是我唯一记得的规矩。
住到一起之后，我才知道母亲说的“规矩多得要命”是什么意思。
第一天早上，我起床晚了十分钟，匆匆忙忙穿上校服，头发也没梳就往外跑。奶奶站在走廊上，拦住我说：“女孩子家，头发不梳好不能出门。”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绕开她，结果她一把抓住我的书包带子，力气大得出奇。我回头看她，她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重复了一遍：“头发梳好再走。”
我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正在餐桌那边喝粥，抬起头来说：“听***话。”母亲没说话，低头剥鸡蛋。
我只好回到卫生间，把头发梳成马尾辫，扎好皮筋，走到奶奶面前给她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才侧身让我过去。我到学校的时候迟到了十五分钟，被班主任罚站在走廊上早读。那天早上风很大，吹得我手里的课本哗哗作响，我心里把奶奶骂了一百遍。
我以为这只是个偶然，但第二天、第三天、**天，每天早上她都会站在走廊上。有一回我实在烦了，跟她吵起来：“我们班女生一大半都不梳头发，披着头发怎么了？土不土啊你？”
***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那天她没有出来拦我，我披着头发去了学校。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奶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发呆。她的背影很小，缩在那张旧藤椅里，像一只晒干了的虾。我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也没说什么，放下书包就去写作业了。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站在走廊上。
后来我发现她不止管我梳头这一件事。
吃饭的时候，她不许我把筷子插在饭碗里。有一次我习惯性地把筷子往米饭里一插，顺手去拿遥控器换台，就听见她喊了一声：“筷子不许插在碗里！”声音很大，吓了我一跳。我说为什么，她说那是祭奠死人的做法。我说现在谁还讲究这个，她的脸又沉下来了，一直盯着那碗饭，盯得我实在吃不下去了，只好把筷子拿起来放在桌上。
她不许我们吃饭的时候出声。我们家以前吃饭的时候，父亲会放新闻，母亲会跟我聊学校里的事，大家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一个小时很正常。奶奶来了以后，每次电视机一开，她就把遥控器拿过去关了。母亲想再开，她就在旁边叹气，一下一下地叹，叹得整个餐桌都安静下来。父亲受不了这种安静，就开始没话找话地跟母亲聊，奶奶又不高兴了，说：“吃饭就吃饭，讲什么话。”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在卧室里跟父亲大吵了一架。我隔着墙壁听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