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后的第三年，顾长离剃了头，披一身月白僧衣，提着一盏灯，踩着满地湿漉漉的海棠花，走进我栖身的破庙。
那夜正逢百鬼游街，阴风卷着纸钱扑了满院。
我坐在塌了一半的神像肩上，红衣垂地，脚腕悬空轻轻晃着，冲他笑。
“和尚，你来收我？”
他抬头看我，眉目温润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头我最喜欢的乌发没了，额前清净得像一片雪。
他静静看了我很久，才道：“我不是来收你。”
我挑眉：“那你来做什么？”
他提灯向前一步，灯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池压着风雪的**。
“我来带你回家。”
我当场笑出了声。
死人哪里还有家？
我从神像上一跃而下，赤足落地，没有半点声息。三年怨气把我喂成了艳鬼，我生前就生得好，死后更是艳得不讲道理，眼尾一点猩红，唇色像刚饮过人血。山下猎户、过路书生、色胆包天的兵痞，凡是撞见我的，十个有九个会软了骨头，剩下一个，也会在我贴近时乱了呼吸。
我最擅长把活人的心火勾出来，再一口一口吃掉。
于是我走到他面前，故意俯下身，冰凉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顾长离，你如今做了和尚，竟也会说情话了？”
他任我碰着，没躲，也没退，只是望着我。
“我现在叫明寂。”
我笑得更厉害，指甲一点点划过他颈侧那条淡白色旧疤：“法号起得倒好。可惜我一见你，就半点也寂不下来。”
他说：“兰因。”
我动作一顿。
有三年了，没人再这样叫过我。
谢兰因。
这个名字跟着我的尸骨一起烂在了旧年的那场大火里，如今世人提起我，只会说一句......城西乱葬岗那只艳鬼。
我盯着他，唇角弧度一点点淡下去。
“别这么叫我。”我轻声说，“晦气。”
“那是你的名字。”
“可我已经死了。”
“死了也还是。”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枚钉子，不偏不倚钉进我胸口最软那一块腐肉里。我最恨他这一点，他总是这样，看着温润，骨头却硬得出奇。
生前如此，死后还是如此。
我冷笑一声，猛地抽手，袖中鬼气翻涌，顷刻缠上他四肢百骸。庙里长明灯呼啦一声全灭，阴风大作，供桌上的香灰漫天乱飞。
“顾长离，”我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地问，“你凭什么来带我回家？”
“凭我欠你。”
他说得很平静。
我怔了一瞬，忽然就失了兴致。
是啊，他欠我。
这世上谁都可以来渡我，只有他不配。
2
我生前是唱戏的。
男儿身，唱旦角，十四岁登台，十六岁名动京城。台上水袖一抖，台下满堂喝彩，人人都说梨园里出了个妖精，天生一副勾魂摄魄的皮相，一开口，连人的骨头都能唱酥。
我那时年轻，心气高，最不爱听旁人拿“妖精”两个字说我。
可后来我死了，倒真成了妖鬼。
我死在十九岁，死时穿着一身石榴红戏服，眉心点着花钿，正唱到《长生殿》最后一折。火是从戏楼底下烧起来的，先吞了**的幔帐，再顺着楼梯一路窜上来，像几百条吐着信子的蛇。
下面站满了人。
有人叫好，有人拍手，有人指着我大喊“妖孽”。
高台那么高，烟那么浓，我透过滚滚火舌往下看，偏偏只看见一个人。
顾长离。
他穿着绯色官袍，正从人群外疯了一样往里闯，头发散了，玉冠也不知掉在了哪里，一张总是从容自持的脸，头一次白得像纸。
我那时被铁链锁在戏台柱上，手腕早磨得血肉模糊，疼得发抖，却还是冲他笑了一下。
我想，原来你也会怕。
可惜你来晚了。
火烧上我衣摆时，我还在想，他先前答应过我，待案子查清，就带我离开京城，去江南看海棠。
我等了他很久。
等到最后，等来了一场火。
那一夜，摄政王裴无咎以“戏子惑主、私通邪祟”的罪名，烧了整个梨园。
班主死了，师兄弟死了，替灾民鸣冤的账册也烧了。
我也死了。
可我怨气太重，没入黄泉。
我记得火，记得锁链，记得裴无咎俯视我时那双冷得像蛇的眼睛，也记得顾长离站在火外，一步之遥，却没能把我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