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听邻居婶子说，我姐是抱来的。
我去问我爹，他“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门儿清。
这个家是我的，我姐是外人。
过年分花生，我抓两把，她抓一把。
饭桌上最后一块**，爹娘不动筷子，那就是我的。
我姐从不吭声。
我考上县一中，家里供不起两个。
姐姐就主动退了学，进了镇上的砖厂。
她每天搬砖坯，一板车一板车地拉。
手上的血泡磨成茧，茧子上又裂出口子。
供我吃穿，考大学。
我从没觉得亏欠。
她是抱来的，我们家养她十几年，她回报不是应该的吗。
直到二十三岁那年冬天，我在**柜子里翻到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写着“收养登记申请书”。
被收养人姓名那一栏，填的是我的名字。
原来被抱回来的人，是我。
……
1.
七岁那年前院孙婶来找我娘，走的时候捏了捏我的脸。
“二丫，你知道不？你大姐不是**生的，是从南边村子抱来的。”
我直接冲进堂屋大喊：“爹！婶子说我姐是抱来的！”
我爹蹲在门槛上搓草绳。
听到我的话后他“嗯”了一声。
我又跑进灶房。
我娘在切红薯，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接一下。
“娘——”
“小孩子别瞎打听。”
那天晚上吃饭，我姐端着一盆棒子面糊糊从灶房出来。
她先给我盛一碗，又把稠的往我碗里捞。
筷子在盆底刮了两下，把最后那点稠的都刮进我碗里。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老半天。
她跟我梳一样的麻花辫，穿一样的花布褂子。
别的没看出什么。
但我心里透亮了。
她不是这家的人。
她跟我不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七岁的脑子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看什么事都拿尺子量。
过年分炒豆子，我姐抓一把，我抓一把。
我的一定比她的多。
娘扯布做新衣裳，我的裤长一定比她的多留两寸，袖口也多放一截。
爹赶集带回来糖块，她得两块，我得三块。
我揣兜里，当她面剥开糖纸，嚼得咯嘣响。
原先我以为这是老小的便宜。
哪家不是疼小的多一点。
现在不一样了。
是她该让着我。
她欠这个家的。
八岁那年过年，家里杀了一只鸡。
那只芦花鸡养了两年多，娘舍不得杀，是过年才动的刀。
鸡炖了整整一下午，满院子都是香味。
两只鸡腿，一只在我姐碗里，一只在爹碗里。
我姐把她那只夹到我碗里。
“给二丫。”
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我当时没看懂。
爹低头啃鸡骨头，咬得嘎嘣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夹起来就啃。
油顺着下巴淌，烫得直咧嘴。
一句话没谢。
不是忘了。
是觉得用不着。
2.
后来我考上县一中。
同一张红榜上，我姐也考上了。
她上的是公社办的农中，离家十来里地。
两张通知书一块儿到的，邮递员在院门口按铃铛，按了好几声。
那年家里刚分了地，几亩薄田养不活全家。
爹在修水库的工地上把腰摔了，躺了好几个月不能下炕。
娘一个人撑地里，*草、施肥、收割，头发说白就白了，鬓角那一片像落了霜。
两个都供，根本供不动。
晚上一家人在堂屋商量。
灯座子底下垫了块砖，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我姐坐在灯影里，手里捏着一根麦秸，一截一截地掐。
麦秸在她指间断成一截一截，掉在脚边。
“让二丫念。”
她开口的时候，手里那根麦秸刚好掐完最后一截。
断茬齐齐的，散落在鞋面上。
**手在围裙上绞来绞去，绞出一道道褶子。
“我念书不行。”我姐笑了一下，灯影子在她脸上晃了晃，“二丫脑子好使，将来能考出去。”
爹坐在炕沿上，手里**一根旱烟，搓了半天没点。
烟叶子碎屑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膝盖上。
我坐在门槛上，腿搭在外面。
夜风从裤管灌进来，凉丝丝的。
门槛被雨水浸得发潮，隔着裤子都觉得凉。
心里想的是——本来就该这样。
她是抱来的，我们家养她十几年。
给她吃给她穿给她住，哪样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