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凤雏（庞统）
落凤坡的箭雨停了吗。
庞统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匹白马前蹄跪地，把他摔进一片猩红的尘土里。耳边最后的声音是士卒的惊呼，还有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他想说别管我，先取雒城——嘴张开，却发不出声来。然后便是漫长的、无边际的黑暗。
黑到极致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声鸟鸣。
不是凤凰。是乌鸦。
庞统睁开眼睛，看见一株歪脖子老槐树，几只黑羽的乌鸦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他。身下是黄土地，空气里飘着炊烟和畜粪的气味。他翻身坐起来，下意识摸向胸口——没有箭，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旧年刀疤，没有批了半辈子文书磨出的茧。他缓缓抚上自己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颧骨的棱角——都是他的，却仿佛年轻了十岁。
庞统坐在田埂上，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来消化这件事。
他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落凤坡那几箭，箭箭透胸，神仙也救不回来。但他又活了，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国号宋，年号宣和，皇帝叫赵佶。他在镇上的茶馆里坐了半天，听了一耳朵花石纲、生辰纲，心里便有了数。
又是一个只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
庞统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先在柳庄租了间废弃的茅屋，替人抄书、写讼状、算粮租，攒下第一笔铜板。柳庄的**姓方，是个脑满肠肥但不算太蠢的土财主，被庞统用“减租养佃、量出为入”八个字，再加一份详细的三年预期收益增长表，说得当场拍板，让他做了庄上的账房先生。
没有人知道这个相貌丑陋的年轻书生在想什么。方财主不在意——一个丑八怪账房，谁会多看他一眼？庄上的佃农也不在意——庞先生长得是不好看，但他帮大家减了租，这就是好人。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茅屋的油灯总是亮到后半夜。灯下铺着一张越来越大、越来越详细的地图——汴梁周边五十里，山川、道路、关隘、渡口，一笔一划全是他用脚量出来的。白天下乡收租，他记下每一户佃农的名字、人口、劳力；夜里回到茅屋，他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整理成册。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件很朴素的事。
当年刘玄德起家时一无所有，硬是靠着几十年经营，从一介织席贩履之徒变成了三分天下的君王。根基——刘玄德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扎根。
庞统决定先把根扎下去。他没有刘玄德的声望，没有关张的武力，他只有一个脑子。但这个脑子，在落凤坡死过一次之后，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要在赵家人眼皮底下，用赵家人的地，养自己的兵。不急。慢慢来。
那是他来到柳庄的第一个秋天。他正在田埂上教庄户的孩子识字——用的是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天”、“地”、“人”。庄户的孩子念得七零八落，他也不恼，一个一个纠正。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挑柴的汉子。
虎口全是厚茧。不是种地的茧，不是打铁的茧。是握枪的茧。而且不是普通的枪——是大枪。练大枪的人，肩胛骨的走势和常人不同，走路的步子也不同于寻常庄户——每一步都踏实了才迈下一步，重心永远稳在腰腹之间，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长刀。
庞统手里的树枝停了。
那汉子也看见了他。柴担从肩上卸下来，动作不快不慢。两个人在暮色里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柳庄的炊烟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几个孩子仰头看着这两个古怪的大人。
半晌，庞统对孩子们说：“散了。明天再学。”
孩子们一哄而散。田埂上只剩下两个人。
那汉子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散一场大梦：“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庞统听见这个声音，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脸。比记忆里年轻了许多，不再是当年成都城中那个两鬓微霜的镇军大将军，而是长坂坡时的棱角和锋芒。但那双眼睛没变——沉静，温厚，深处有一点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