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雪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
陆锦书站在顾公馆三楼的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看庭院里那株老梅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旗袍，外罩一件银鼠毛短袄，发髻低挽，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窗外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被这场大雪吞尽了，连带着她胸腔里最后那一点温度，也快要被这无尽的白色吞噬干净。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少奶奶，该出发了。”丫鬟翠屏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陆锦书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的时候，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二十六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三十六岁的倦意。她的眉眼生得极美，是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美，像江南三月里最柔软的柳枝，像苏州河上最朦胧的月色。可惜这世上最美的月色，照不进顾家三少爷的心里。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的雪花。
翠屏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在陆锦书身边伺候了整整八年，从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熬到了二十一岁，眼看着三少奶奶从刚进门时那个满眼星光的女人，变成现在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少奶奶，您这又是何苦呢。”翠屏走过去，把搭在衣架上的一件灰鼠皮大氅取下来，轻轻披在陆锦书肩上，“顾家上下几百口人，今儿个全都去了火车站迎接六姨**，您要是不想去，咱们就不去，谁还能说您什么不成？”
陆锦书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对着翠屏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薄阳，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怎么能不去呢。”她抬手理了理鬓角，“六姨**进门，我这个做三少***不露面，公公脸上也不好看。”
翠屏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忍住：“少奶奶，您就真的不生气吗？这三年来，三少爷先是纳了二姨太，又养了外室，现在连六姨**都要抬进来了！您可是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啊，苏州陆家的嫡长女，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十里红妆，全北平谁不羡慕？可现在呢？顾家上下，谁还把您当少奶奶看？”
陆锦书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向梳妆台，拿起一把象牙梳，慢慢地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目如画，唇色浅淡，像是旧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美则美矣，却少了鲜活气。
“翠屏，你说，一个人要想让另一个人喜欢她，到底要怎么做才对呢？”她忽然问。
翠屏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锦书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把梳子放下，站起身来：“走吧，别误了时辰。”
顾公馆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宅门，前后五进院落，光是花园就有三处。顾家的当家人顾敬亭，早年做的是**生意，后来又开了几家银行，在北平和天津都置下了不少产业。他膝下有三子一女，大儿子顾延年在天津做洋行买办，二儿子顾延龄在**留学，三儿子顾延昭——就是陆锦书的丈夫——名义上是顾家产业的继承人，实际上整天流连在戏园子和烟馆之间，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当年陆锦书嫁过来的时候，陆家虽然比不上顾家富贵，但也是苏州城里数得上的书香门第。陆锦书的父亲陆鹤亭做过一任翰林，后来虽然辞官回乡，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门亲事，是顾敬亭主动托人上门提的亲，说是仰慕陆家的诗礼传家，想要给三儿子求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陆鹤亭原本舍不得把女儿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可架不住顾家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求娶，再加上顾延昭那时候刚从英国留学回来，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一口流利的英文说得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陆锦书在苏州的家中远远地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站在石桥上看风景，她坐在乌篷船里经过，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她以为那是天赐的缘分。
她以为是。
汽车在雪地里缓缓行驶，经过琉璃厂，经过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