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是我没拿稳的。
手指头不听使唤，瓷杯从掌心滑出去，磕在床沿上，碎成三瓣，温水全泼在了被褥上。
赵丽华当时正蹲在地上收拾垃圾桶。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一滩水渍，整张脸就拧到了一起。
“六十多岁的人了，连个杯子都攥不住？”
她站起来，把垃圾袋往地上一甩。
“你知不知道换这套被单有多麻烦？我下午还有三家等着我去伺候！”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对不起。
她没给我机会。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我的左脸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皮肤迅速肿胀起来，五根手指的印记**辣地往肉里钻。
走廊上有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半开的门缝里，她和我对视了一眼。
她吓得僵在原地。
赵丽华回过头，狠狠剜了那护士一眼。
小护士低下头，推着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慢慢把脸转回来。
没有哭，也没有喊。
“打完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很稳，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赵丽华被我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自己手滑怪谁！少在这装可怜！”
她抓起回收桶，撞开门跑了出去。
门在身后摔上。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
脸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倒也不是忍不了。
当了一辈子外科大夫，手术台上站过几千个小时，什么样的痛没经历过。
只是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不是因为这一巴掌。
是因为我在这间每天收费一万二的VIP病房里住了二十六天，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
赵丽华以为我是没人要的孤寡老人。
张梅以为我是被有钱亲戚丢在这里等死的累赘。
走廊里的护士们背后叫我“寄养户”。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更不知道我儿子是谁。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部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
手指还在发抖，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了出去。
“景琛，明天，办出院。”
发完这七个字，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慢慢躺下。
天花板上的灯白惨惨的。
我闭上眼睛。
不是在忍耐。
是在等。
第二天上午九点。
金海*国际康养中心的出院结算窗口前，张梅亲自陪着。
她是护理部主管，四十出头，烫着卷发，脸上挂着那种练了几千遍的标准微笑。
“苏阿姨，手续都办好了，回家记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我坐在轮椅上，没接话。
我在看她身后站着的赵丽华。
赵丽华双手揣在兜里，眼神到处飘，就是不往我这边看。
昨天那一巴掌之后，她显然紧张了一整晚，怕我闹事。
但我什么都没做。
没报警，没投诉，连护士查房时都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这让她彻底放了心。
不但放了心，还更加笃定我就是个没人撑腰的老东西。
她甚至在我余光能看见的位置，偷偷撇了撇嘴。
张梅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苏阿姨，这是满意度回访单，麻烦您签个字。对我们科室考评特别重要。”
我低头看了一眼。
“护理服务”后面画着“非常满意”的铅笔印。
“住宿环境”后面也是。
“护工服务”后面还是。
全是提前画好的。
我没伸手接笔。
“等一等。”
张梅的笑僵了一瞬。
“等我儿子来了再签。”
“您儿子？”
她翻了翻我的住院档案。家属栏只写了一个名字，陆景琛，关系填的是“子”。电话和地址全是空的。
住了将近一个月，这个名字从没出现过真人。
赵丽华在后面发出一声嗤笑。
音量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儿子？住了快一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张梅瞪了她一眼，又转过来对我说：“苏阿姨，您儿子肯定忙，签个字的小事就不用麻烦他了。”
笔又往前递了递。
我没接。
就在这时候，结算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四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三十出头，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
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装，衬衫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整个人干净、利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