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姑家住了三年，她顿顿给我炖泥鳅汤。
我嫌土腥味重，趁她不注意全倒进了下水道。
直到入职体检那天，医生盯着报告看了半天。
“你这个肝功能指标非常好，完全不像有乙肝病史的人。”
我愣住了。
“医生，您是不是看错了？”
他把报告推到我面前：“你之前的病历显示你六岁确诊乙肝，按理说需要长期服用抗病毒药物和护肝药，但你的肝脏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比普通人还好。”
“你一直在吃什么保肝药？哪个牌子的？效果这么好，我想推荐给其他患者。”
我摇头。
我没吃过任何保肝药。
从十五岁爸妈出车祸去世后，我就被送到了姑姑苏敏家。
那时候姑姑家条件也不好，姑父***在工地上班，表姐陈雨薇正上高中，一家人挤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
我去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书包和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塑料袋。
姑姑什么都没说，把阳台收拾出来隔了个小房间给我住。
从第一天起，她就开始给我炖泥鳅汤。
早上一碗。
中午一碗。
晚上还是一碗。
三年，一千多天，雷打不动。
我那时候十五岁，正是嫌弃一切的年纪。
那泥鳅汤黑乎乎的，闻着一股土腥味，喝一口舌根发苦。
“姑姑，能不能换个菜？”
“不行，这个对你身体好。”
“我身体好着呢。”
“听话，喝了。”
她永远只有这三个字。
我不听。
她盛好放在桌上去厨房忙，我就趁机倒进下水道。
有时候来不及倒，就趁遛狗的时候倒进楼下花坛里。
三年，我大概真正喝进去的还不到十分之一。
表姐陈雨薇每次看见我倒汤，都撇嘴。
“浪费粮食，你知不知道那泥鳅多贵？”
“又不是我要喝的。”
“你——”
陈雨薇被我气到摔门。
我不在乎。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寄人篱下已经够丢人了，还被逼着喝难喝的汤，心里全是拧巴的别扭。
现在坐在医院里，看着体检报告上漂亮的肝功能数据，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六岁那年确诊乙肝的时候，妈妈哭了整整一夜。
爸爸带我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医生说需要长期服药控制，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两千多。
后来爸妈走了，没人再提过这件事。
我也忘了自己是个乙肝患者。
但姑姑没忘。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泥鳅 肝脏”。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泥鳅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和多种维生素，中医认为有暖中益气、解毒保肝的功效，民间常用于辅助治疗肝胆疾病。”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又搜了“泥鳅汤 苦味中药”。
“部分肝病患者家属会在泥鳅汤中加入护肝中药材，如五味子、垂盆草等，煮出来的汤汁偏黑，口感发苦。”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三年。
一千多天。
顿顿不落。
那些我嫌土腥嫌苦嫌难喝的泥鳅汤里，姑姑到底放了多少药？
那些药，又花了多少钱？
我想起姑父***在工地摔伤过腰，在家躺了三个月没法干活。
那三个月里，姑姑白天去超市做促销员，晚上去**店洗碗，回来还是雷打不动地给我炖汤。
表姐陈雨薇的校服破了洞，补了又补，她跟姑姑说想买件新的，姑姑说等下个月。
下个月又下个月。
可我桌上的泥鳅汤从来没断过。
我把体检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在下雨。
我没打伞，在雨里站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姑姑蹲在菜市场最角落的水产摊前，一条一条地挑泥鳅，挑最新鲜的那种，再走四条街去中药铺抓药。
然后回家，杀泥鳅，熬汤，加药，盛好。
放在桌上。
等我回来。
而我把它们全倒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晚小姐是吗？恒远集团人力资源部，通知您体检通过，下周一正式入职。”
“好。”
挂了电话，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打开外***，给姑姑家点了一箱牛奶、一箱鸡蛋和一袋东北大米。
太少了。
远远不够。
但我现在只有***里最后三百块钱。
等发了工资，我再补。
我一定补上。

入职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