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风苑
南宋，绍兴十一年，临安城外。
有片竹林，叫“听风苑”。
有个人，叫林北。
林北现在很烦。
他蹲在竹屋门口，托着腮帮子，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发呆。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赶路。
换三年前，要真有千军万马来了，林北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那是真不会皱。
“庙堂”的头号杀手，代号“龙吟”，这个名号搁在江湖上，能让黑白两道都抖三抖的人物，会怕千军万马？
开什么玩笑。
但现在不同了。
林北现在听到脚步声都会紧张一下。
因为隔壁的王婶三天两头来催债。
“林老板，你这茶馆欠的三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还？我儿子还等着娶媳妇呢！”
林北揉了揉眉心。
三十两银子。
搁以前，他杀一个人最少五百两。杀十个，就是五千两。杀一百个——
算了，这账不能细算。
总之，他那时候从来没为钱发过愁。
但现在不行了。
金盆洗手那天，他当着老庙主的面把自己那柄“龙吟剑”给折了，当着所有人立下重誓：从此不再**，不再用剑，不再掺和庙堂跟江湖的事儿。
用林北自己的话说：
“我要退圈。”
老庙主冷着脸问他：“你可想好了，庙堂的人，只有横着出去，没有活着退出。”
林北说：“那你就当我横着出去了呗。”
老庙主：“……”
林北继续振振有词：“我这叫社会性死亡。在江湖上，死人跟退圈有什么区别？没有。您就当没见过我，我保证以后连江湖的‘江’字都不提。”
他是真不提了。
他把所有积蓄都留在了庙堂，两手空空来到临安城外，在竹林里盖了间竹屋，开了间小茶馆。
名叫“听风苑”。
名字起得雅致，但生意那叫一个惨淡。
因为在宋代，茶馆讲究的是一个热闹。瓦舍勾栏旁边的茶馆人最多，南来北往的商人歇脚的茶馆也不差。唯独林北这间开在竹林深处、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的茶馆——
一个月能来十个人，都算是旺季。
但他不在意。
他就喜欢这种闲散的日子。
晒晒太阳，听听风声，偶尔去溪边钓两条鱼，回来炖一锅汤。
世间破事，去***。
这是林北的人生信条。
不过今天不一样。
今天林北很烦，不是因为王婶催债——王婶那个人好说话，他死皮赖脸再拖一个月也没问题。
他烦的是另外一件事。
昨天下午，茶馆来了个客人。
一个姑娘。
姑娘姓柳，叫柳如烟。
江南柳家的大小姐，临安城排得上号的富户。
柳如烟是骑马来的。
对，你没听错，骑马来。
在宋代，尤其是在临安这种地方，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那都得坐轿子，讲究一点的要带四个丫鬟、八个家丁，排场越大越好。
柳如烟倒好，骑一匹枣红马，穿一身利落的胡服长裤，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子随便束着，风尘仆仆，像个刚跑了几十里路的江湖女侠。
但其实她不是江湖人。
她是个逃婚的。
柳老爷要把她嫁给京城一个什么王爷做侧妃，柳如烟不愿意，连夜收拾细软，一个人骑着马就跑了。
跑出来之后却发现没地方去。
客栈不敢住——柳家在江南一带的人脉太广了，住客栈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找到。
然后她就看见了这片竹林。
柳如烟把马拴在竹子上，大步走进“听风苑”，往林北面前一坐，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老板，借你这地方住几天。”
林北看着那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眼睛都直了。
一百两啊！
王婶那三十两要是还了，那这就是——
七十两？
七减三等于四……不对，是一百减三十等于七十。
林北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确定这道小学数学题没算错。
然后他疯狂点头：“住！姑娘你随便住！住到过年都没问题！”
就这样，柳如烟住进来了。
住进来第一天，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茶馆，除了她就没别的客人。
林北这个人也很奇怪。
他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然后煮一壶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竹林发呆。
柳如烟问他：“你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