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子
听雪庐外，老梅开了。
雪落在白狐裘上，分不清哪是裘，哪是骨。她躺在那里。绛纱衣换过了，雪白的中衣领口露出一截。手里攥着红梅簪。簪头的花蕊里还凝着血，结了冰，像颗朱砂痣。
案上搁着一封信。蜡封完好。无人拆开。
六个时辰前，江凛的剑从这里刺进去。六个时辰后，我替她合上眼。
青棠在哭。哭声被雪捂住了。
老梅树下，无弦琴断了一根弦。不是今日断的。是早就断了。
雪越下越大。
一树绛雪，半世孤鸿。
2 青棠
我是沈青棠。
她是沈绛雪。我姐姐。同父异母。我母亲是续弦。我出生时，她已十二岁。她没抱过我。只是站在廊下，披着白狐裘，看雪。像一尊玉像。
母亲说她出生时，满室生香。接生婆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婴孩。可她越长越艳。艳到父亲不敢直视。艳到媒婆不敢登门。艳到，先帝赐婚时，****松了口气。因为这样的女子，寻常人消受不起。只有江凛那样的龙，才配得起。可他们忘了，龙是焚人的。
她入府那日，我躲在帘后看她。她穿着绛纱衣，披着白狐裘。像雪里埋着火。我不敢靠近。连母亲都不敢。她太艳了。艳成了一种武器。谁靠近，谁自惭形秽。
可她对我好。我发热那夜，她守在我床边。白狐裘盖在我身上。她说，青棠，别怕。我问她，姐姐，你怕吗。她说，怕。怕你们因我而死。所以，离我远点。
我不懂。现在懂了。她的冷，是盾。她的艳，是矛。她一手持矛，一手持盾，把自己困在中间。谁也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那夜雪大。听雪庐外，老梅开得正烈。绛色的花瓣落在雪上，像血点子。
她坐在树下。白狐裘裹着单薄的肩。手里握着那支红梅簪。簪头是并蒂的两朵，她从不离身。我说，姐姐，进屋吧。她开口，青棠，去睡。声音比雪还轻。我回了房。心中莫名一酸。
三更时分，我惊醒。窗外有马蹄声。玄色的身影掠过墙头。是江凛。王爷。姐姐的夫君。他们分居三年了。他来做什么？我披衣起身。雪已没过脚踝。
我冲进院子。她倒在地上。白狐裘浸透了血。雪落在血上，滋滋地响。像红梅落进沸汤。
我怔住。
剑伤在左胸。一寸宽。是江凛的佩剑。我见过。剑名断水。玄色剑穗上镶着墨玉。她手里还攥着红梅簪。簪头的尖刺破了掌心。血凝成冰，裹着那并蒂的花，像封了一层琥珀。
案上搁着一封信。白蜡封。没有署款。无弦琴倒在梅树旁。弦上缠着一根青丝。是我的。前日我帮她梳头，断了一根。她说，留着吧。原来缠在了这里。
我跪下。雪灌进我衣领。冷。可她没有温度了。白狐裘再暖，也暖不过一个死人。
我哭了。哭声被雪捂在嘴里，闷得发疼。
她为何死？她为何死在他手里？她为何不哭不喊，不逃不躲？她明明可以解释的。她明明可以低头的。她是沈绛雪啊。艳到令人胆怯的沈绛雪。冷到无人敢近的沈绛雪。她怎么会死？
老梅树抖了一下。雪扑簌簌落了她满身。像盖棺。
一树绛雪，半世孤鸿。她总念这句。我不懂。现在懂了。雪是她的白狐裘。绛是她的血。孤鸿是她自己。
我没碰那封信。后来黛烟姐姐来了。她把信收进了袖中。
白狐裘我收在箱底。血洗不净。渗进每一根狐毛里，成了暗绛色。像胎记。
江凛来过。又走了。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没回头。我没看到他的脸。但我想，他也没哭。他们是一样的。两个哑巴。用倔强对倔强，用沉默对沉默，最后拼出一个你死我活。
可我知道姐姐爱他。我知道。她从不承认。但她看老梅树的眼神，和看他一模一样。这树是他送的。十年前的冬日，他亲手栽在听雪庐院里。她说，梅树活不长。他说，陪你到老。
如今树还在。花还开。人没了。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3 墨尘
我是史官。墨尘。笔下记的是帝王家事，心头藏的是人间是非。
承平三年，先帝崩。****。沈绛雪就是那年入的府。不是正妃。是侧室。先帝赐的。说是赐，不如说是押。押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