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炼狱般的午后
六月中旬的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灼人热浪，卷着此起彼伏的聒噪蝉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在老旧居民楼的每一个角落。楼道里混杂着隔壁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墙角潮湿的霉味、楼梯间残留的烟味，还有家家户户传来的电视嘈杂声、夫妻拌嘴声、孩子哭闹声，唯独302室，静得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冰封牢笼，连空气都凝固成坚硬冰冷的冰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林秀僵立在客厅正中央，浑身肌肉紧绷得发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攥紧而泛出惨白的死色，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里，刺破了一层薄薄的皮肤，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满身冷汗的黏腻味道，在她手心缓缓蔓延开来，刺鼻又清晰。她的双眼死死盯着卧室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怒火深处，是被无尽失望一点点啃噬殆尽的偏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恐惧的失控。
墙上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缓慢的走动，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狠狠砸在她的心上，敲得她心神不宁，焦躁难耐。
下午四点十五分。
女儿苏晚放学回家，已经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整整两个小时。
不用猜，不用看，林秀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根本没在写作业，根本没在翻看课本，而是又对着那台偷偷攒钱买的二手电脑，沉迷在那些不切实际、虚无缥缈的小说剧情里，对着屏幕敲敲打打，把所有心思都耗在了这些“歪门邪道”上。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十次。
从高一上学期那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开始，曾经乖巧懂事、成绩稳居班级前十、是邻里亲戚口中“别人家孩子”的苏晚，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对学习的热情，彻底变了一个人。
上课开始频繁走神，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老师点名**都回不过神；课堂作业敷衍潦草，字迹凌乱不堪，正确率一降再降；书包里不再只有整齐的课本和习题册，多了一本本厚厚的软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人物名字、故事桥段、情绪独白；晚上不再主动坐在书桌前刷题复习，而是躲在房间里，直到深夜都亮着台灯，久久不肯熄灭；手机更是不离手，总是低着头偷偷摸摸打字，只要她一推门进去，就立刻慌乱锁屏，眼神躲闪，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起初，林秀耐着性子，一遍遍耐心劝说，苦口婆心地讲高考的重要性，讲学业的紧迫性，讲高中生该有的样子。她以为只是孩子学业压力太大，一时贪玩走神，只要稍加引导，就能重回正轨。
可她所有的苦口婆心，所有的耐心劝说，全都成了耳旁风，吹过就散，半点没留在女儿心里。
苏晚依旧我行我素，把所有课余时间、所有精力心思，全都扑在了写小说上，半点不肯分给书本习题。
直到这时，林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彻底失控了。
她开始收起所有耐心，变得强硬又严苛。没收苏晚的手机，锁起家里的台式电脑，撕掉她藏在课本夹层、衣柜缝隙、床底角落的手写稿，甚至狠心断掉家里的网络，把她的课余时间排满了一张张习题卷、一节节补习班课程。
她以为，只要斩断所有源头，把女儿和写小说彻底隔离开，她就能收心，就能回归正途，重新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重回当初的优秀模样。
可她彻彻底底地错了。
越是强硬的打压，越是换来苏晚激烈的反抗。
从前温顺听话、从不会顶撞父母的女儿，变得沉默、孤僻、易怒，眼神里满是疏离和戒备。母女俩的对话，从来超不过三句，就会演变成激烈的争吵，家里永远充斥着她的呵斥、女儿的哽咽、摔门摔东西的声响，曾经温馨的小家，彻底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林秀以为的断绝，从来都没有用。苏晚会偷偷攒下早餐钱、零花钱，买了二手手机，躲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光码字；会把写好的电子文稿存在隐蔽的U盘里，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哪怕被她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