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言情《临安贵女不认命》是大神“爱吃蘑菇的小县令”的代表作,裴景行裴蘅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春宴替罪------------------------------------------,临安春宴设在西湖水榭。,岸边却已铺满锦幔、彩棚与花架。临安最体面的几家都到了,女眷们衣香鬓影,少年郎们衣袍鲜亮,远远望去,像把整个春天都铺在了水边。,位置不算最末,却也绝算不上显眼。她面前摆着一张薄薄的礼单,指腹轻轻搭在纸页边缘,不时替顾氏记下谁来敬过茶、谁送了什么花签、谁家夫人方才提了哪一句无关紧要却不...
今日水榭中原本专为年轻姑娘设了一场斗茶小局,起头时几位夫人都说,承平侯府大姑娘素来端稳知礼,该由她上前露一回脸。裴蘅甚至连用什么茶、点什么汤、如何收尾的话都已在心里过了一遍。可不到半刻,裴崇文便轻描淡写地改了主意,说景行近来读书用功,也该多见见世面,于是将原本给她准备的位置让给了裴景行,让他去陪几位学官家的公子说话。
她连一句“我也想去”都不曾说过。
说了也无用。裴家从来都是这样:先教她样样都学,再在需要抬举儿子的时候,把她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说一句“你是姐姐”。
今日这一句“你是姐姐”,甚至来得更早一些。
赴宴前一夜,顾氏还翻着礼单同她商量,说西湖边这场斗茶局,多半要叫年轻姑娘上前应景,让她别穿得太艳,茶盏也不必挑最贵的,只要稳便好。她便真的照着“稳”去准备,连花签上的字都反复改过两回。谁知今早临出门前,裴崇文只看了那花签一眼,便淡声道:“景行近来正同几位学官家公子走得近,这样的场面也该叫他露一露脸。你把位置让出来,替你弟弟看着些便是。”
她当时应了声“是”,连指尖都没抖一下。
可此刻站在回廊上,她仍记得自己把那枚花签放回**时,纸角在掌心刮出来的那一点涩。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不能让,只是让得多了,连旁人都习惯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廊外喧声渐重,裴蘅绕过一片花架,已能望见马场边围着的人群。
春宴本有射覆、投壶、蹴鞠等玩意儿,少年郎兴起,临时在马场边跑两圈也不是没有。但今日不同。今日水榭旁临时立了三架新制灯屏,乃内府赏下来的御赐之物,琉璃嵌金,照日如水,本是给长公主晚间观灯用的。偏偏裴景行和杜修不知何时把两匹马牵了进来,正一前一后绕着场子走,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笑声也越扬越高。
杜修生得浓眉阔眼,一开口便带三分挑衅:“裴二公子前日不是还说,你那匹赤焰遇谁都不输么?怎么,今日到了这么多人面前,倒舍不得赌了?”
裴景行本就生得俊秀,又惯会在外头撑那副**模样,此刻被一群人看着,哪里肯退,扬眉笑道:“杜三少若怕输银子,只管先认。”
“认?”杜修拍了拍马颈,哈哈一笑,“我若输,今夜福满楼所有酒席我包;你若输,把上回从我那儿赢去的那柄嵌玉短刀还我,如何?”
“好!”
周围起哄声顿起。
裴蘅立在回廊尽头,没有立刻上前。她很清楚,裴景行此时最恨的便是被人扫兴。若她众目睽睽之下过去拦,裴景行只会更要逞强,回府后还会先向父亲告状,说她成心叫他在外头丢脸。
所以她只看着,心里却已开始算:若他赢了,自然最好;若他输了,杜修那柄短刀约莫值二三百两,母亲那边还能不能从旧年的节礼银里腾出这一笔?
她刚想到这里,便见杜修先翻身上马,裴景行紧跟其后。两匹马几乎同时冲了出去,马蹄踏过春日晒暖的土地,扬起细碎尘土。第一圈时还算稳,第二圈便已有些较劲的意味,到了第三圈,杜修忽然催鞭,从外侧逼了裴景行一下。裴景行年轻气盛,哪里肯让,也狠狠夹了马腹,将那匹枣红马硬往前逼。
这一逼,便逼出了事。
马场边有一处拐角,原是留来给侍从通行的,偏今日多了几盆高脚海棠与一架灯屏,过道便窄了。两匹马并行冲过去时,枣红马后腿先擦到海棠盆,紧接着马身一甩,重重撞上灯屏底座。
那一瞬,裴蘅清楚地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冬日薄冰初裂。
然后便是接连不断的碎裂声。
整架灯屏先是斜了一下,随后轰然倒下。琉璃片泼了一地,嵌金边条被砸得翻卷,阳光照在碎片上,竟亮得刺眼。
席上说笑声骤停。
有年幼的姑娘吓得惊叫起来,几个夫人下意识起身,又硬生生收住动作。裴景行被马甩下半边身子,踉跄几步才站稳,脸上那点**得意瞬间散了个干净。杜修更是呆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御赐灯屏……”
这四个字落下,四周便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
看裴景行,看杜修,更看侯府会如何收场。
顾氏已经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裴崇文远远望过来,目光像刀一样先落在儿子身上,又飞快扫向地上的碎片,最后才像是想起还有满席宾客,强自把那点惊怒压回去。
裴蘅只顿了一息,便走了出去。
她没有看裴景行,只在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地按了按他的手腕,让他别说话。裴景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嘴唇发白,竟真的一句都没敢出。她随即转身,朝主座方向稳稳一礼。
“惊扰诸位,是侯府筹办不周。”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半个场子。原本有些要冒头的议论,因为这句话,又生生压住了一寸。
“今日春宴虽名为共赏,其实诸般陈设皆由侯府经手。灯屏安置不当,致有此失,皆是侯府之责。”她说到这里,面色不改地把礼数又压深了一分,“裴蘅愿代侯府先向诸位赔礼,稍后亦会随母亲一并向长公主请罪。”
她半个字都没提**。
更没提裴景行。
她把这场本该落在弟弟头上的祸,硬生生压成了侯府筹办失当。
若换个人,大抵会觉得她糊涂。可裴蘅知道,今天这种场面,一旦叫人当众**“承平侯府嫡子与外男**,撞毁御赐灯屏”,那毁的就不只是一架灯屏,而是裴景行未来两三年的名声。父亲会暴怒,母亲会崩溃,侯府会把所有火气都算到她头上,最后还是要由她来填。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她收场,不如收得彻底一点。
主座上有位年长夫人先反应过来,缓缓道:“裴大姑娘倒稳得住。”
另一位随即接话:“春日风大,灯屏原也立得太近。既是意外,先把场子清了再说。”
这话一出,便有人顺势打圆场。顾氏终于找回声音,忙带着几位嬷嬷上前赔礼。裴崇文也已赶到,脸上挂着勉强笑意,一面命人去扶裴景行,一面吩咐清理碎片。方才那一瞬死寂,竟真被裴蘅一句话硬生生盘活过来。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看见自己袖口不知何时被碎裂的琉璃划开了一道细缝,掌心也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缓慢渗出来,沾在指节边。她合拢手指,把那点血压进掌心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姑娘好快的反应。”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裴蘅抬眼,这才注意到回廊阴影里站着个年轻男人。玄色官服,束带严整,肤色偏冷,眉眼轮廓分明到近乎生硬。那人站得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方才席间乱成一团时,他既没有上前帮着说场面话,也没有像旁人那样惊讶失措,只是一直看着。
裴蘅认得他。
谢氏出身,年二十六,都察台左司使谢珩。临安城里许多人提起这个名字,第一反应不是年轻,不是门第,而是“难缠”。
她收敛神色,福身道:“谢大人谬赞,不过是不能叫场子更乱。”
谢珩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淡声问:“侯府一向也由姑娘收拾残局?”
这话像随口一问,却带着让人不舒服的锋利。
裴蘅并不接他的锋,只道:“家中出面待客,本就是女眷分内之事。”
“是么。”谢珩微微颔首,像信了,又像根本没信,“那今日这匹马,姑娘也知来路?”
裴蘅心里一紧,脸上仍平静:“不过寻常马匹,蘅儿并未细问。”
谢珩道:“我却听说,今日这副新鞍*出自广源盐行。”
广源盐行。
四个字像一根针,极轻地扎进她耳里。
她眼睫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极轻。
轻得连顾氏都未必看得出来。可谢珩看见了。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不重,却稳稳按住她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裴蘅甚至能感觉到,那人不是在看一个春宴上替弟弟背锅的可怜姑娘,而是在看一个本不该知道、却分明听懂了什么的人。
裴崇文此时已经朝这边走来,脸上的笑堆得有些勉强:“谢大人竟也到了这边。今日小儿胡闹,叫大人见笑。”
谢珩终于将目光从裴蘅脸上移开,淡道:“见笑倒谈不上。只是御赐之物受损,照例总要问几句。”
“自然,自然。”裴崇文连连点头,“都是小辈顽劣,侯府一定给宫里一个交代。”
谢珩并不与他寒暄,只看向地上的灯屏碎片,道:“地上这些,别急着全收。都察台稍后会派人来验。”
裴崇文脸色变了一下,旋即又笑:“不过一场春宴意外,竟也要惊动都察台么?”
“若只是春宴意外,自然不必。”谢珩语气平平,“可若牵着别的东西,就不好说了。”
裴崇文眼神一沉,还待再问,谢珩已转身离去。经过裴蘅身边时,他脚步很短地顿了顿,声音极低,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姑娘记性应当很好。”
说完,便走了。
裴蘅站在原地,只觉掌心那道伤口忽然更疼了一点。
不是伤口骤然裂开,而是那句“姑娘记性应当很好”离她太近。谢珩经过时并未碰到她,甚至连衣摆都没擦过,可那低低一句像是贴着她耳后过去,叫她后颈无端绷紧了一瞬。那人停住的半息里,像把她方才一直压着的狼狈、血意和强撑都看进了眼里。最要命的是,他看见了,却没有替她出一句头。
她不知道谢珩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夸,是试探,还是警告。她只知道,从广源盐行这四个字落下开始,今日这场祸事,便不只是裴景行少年意气闯出来的笑话了。
水榭那边的赔礼还在继续。顾氏已经缓过神来,正挨席说话,语气柔和又疲惫。裴景行被扶去偏厅,走之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惊惶,像一只闯了大祸、终于知道害怕的幼兽。
裴蘅却没有半点怜惜。
她只是觉得累。
累得像站在一层极薄的冰上,一边要稳住自己,一边还要替别人遮掩冰下的裂缝。
等到席散,日头已偏西。
席散前,她还独自在偏廊站了一会儿。
那一处离主水榭已远,只听得见湖上晚风吹过帷幔的声音。来往女眷大多忙着离席,没人会特意停下来同她多说什么,只偶尔有两三句压低的议论从身后飘过去。
“到底是承平侯府的大姑娘,方才那样都没乱。”
“稳是稳,只是可惜,收的到底不是她自己的烂摊子。”
“你小声些。裴家最讲体面,这种话叫人听见不得了。”
裴蘅没有回头,只抬手把袖口那道被琉璃划开的褶皱一点点抹平。她做得很慢,像在把方才那一场狼狈也一并压回去。掌心那道伤口在这个动作里又渗出一点血来,温热的,细细黏在衣料上。她却只是低头看了片刻,便把手重新收进袖中。
她理袖口时,竟又想起那人目光在自己掌心上停过的一瞬。不是怜惜,也不是多事的体恤,只像顺手记下一笔旁人都懒得记的细处。裴蘅不喜欢被人看穿,可在满席人都夸她懂事稳妥的时候,偏偏只有这样一眼,让她后颈那一点尚未散尽的紧绷又轻轻发麻。
她甚至荒唐地觉出,若那人方才不是只停在耳后那一寸,而是再近半步,她未必还能这样从容地把袖口抹平。
她忽然明白,临安这样讲风雅体面的地方,最厉害的从来不是当众**耳光,而是旁人明明知道那不是你的过错,仍会笑着夸你一句“懂事稳得住”,仿佛你替别人背下这一切,本来就是你该会的本事。
回府时,顾氏与裴景行坐前头一辆车,裴蘅独坐后面。青黛替她掀起车帘时,瞥见她掌心血迹,吓得低呼一声:“姑娘受伤了?”
“无妨。”裴蘅把手收回袖中,“一会儿回去再上药。”
青黛眼圈都有些红:“今日分明不是姑**错。”
裴蘅看了她一眼,笑意极淡:“这府里何时讲过谁对谁错?”
青黛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侯府。才刚停稳,前头那辆车里已有人扶着顾氏下来,裴景行也被小厮围着往里送。裴蘅自己提裙下车,踩着车凳站稳,还未来得及往正院去,便听见裴崇文急急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
“景行伤着没有?”
“侯爷放心,二公子只蹭破了点皮。”
“那匹马呢?”
“受了惊,方才一路躁得厉害。”
“先去看看马,再请个马医来!”
脚步声杂乱,灯影晃动。裴景行被人扶着往里走,顾氏跟在一旁,低声劝着什么。只有裴蘅,一个人站在偏后的回廊下,没有人问她一句是否受惊,没有人看见她袖口裂了,也没有人看见她掌心还在渗血。
她就那样站着,看父亲先去看那匹受惊的马。
看他问完马,才想起问裴景行疼不疼。
直到一切都问过了,喧闹的人声远了些,回廊这头只剩下风吹灯穗的轻响,裴崇文才像终于看见她一般,遥遥道了一句:“你也回去吧,今日别再添乱。”
添乱。
裴蘅静了片刻,低声应了个“是”。
她转身时,袖中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掌心伤口被挤得更疼,疼得她眼底都冷了几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在裴家,她大约当真还不如一匹马值钱。
可偏偏也是从这一刻起,她再忘不掉谢珩那句近得像贴着耳后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