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通电话
林晚晚被顾景琛按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替她接了。开免提。
“晚晚姐，谢谢你愿意把肾给我。景琛说你是自愿的，对吧？”
顾景琛的手指掐在她后颈上，不重，但掐在最软的那块骨头。他低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签收的快递。
“说。”他用口型命令。
“……对。我是自愿的。”
沈若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皮肤。“那就好。景琛总说你怕疼，我还担心你临阵退缩呢。对了，他说等我换完肾，带我去瑞士看雪。你去过瑞士吗？”
林晚晚没回答。她光着脚站在厨房地砖上，地砖很凉。她没去过瑞士，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从福利院坐大巴到大学，中途在加油站服务区吃了个茶叶蛋。蛋很烫，她剥了很久，舍不得一口吃完。
“晚晚姐，还有啊——”沈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那种压低不是保密，是确认猎物已经被困住之后的戏谑，“你那个Hello Kitty，就是福利院妹妹送的那个——我已经帮你预定好垃圾桶了。等你手术做完，咱们一起大扫除。”
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
“晚晚姐？你在听吗？”
顾景琛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在。瑞士很好。祝你快乐。”
“你真好。晚安。”
电话挂了。
顾景琛松开手，从她手里抽走同意书，转身走到壁炉旁边——壁炉是冷的，夏天不用。他弯腰，从壁炉里捡起那只Hello Kitty。塑料外壳已经被摔裂了，是她早上擦咖啡渍时被他一手扫进壁炉的。他说“这种东西也配放在我家”，然后亲自捡起来，当着她的面，扔进壁炉里。Kitty的脸朝上，那行“姐姐，你要幸福”的便签被炉灰盖掉了一半。他划了一根火柴丢进去，Kitty的脸在火里卷曲、发黑、融化。她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不敢动。
他从壁炉边回来，经过她身边时说了句——“瑞士。你确实没资格去。”
脚步声上楼。卧室门关了。
林晚晚走到壁炉前蹲下。火灭了，Kitty只剩一团灰。她伸手把灰捧起来，灰还是烫的，烫得她手心生疼。她没有松手，把灰倒进围裙口袋里。灰和早晨她捡进去的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片是Kitty的头，哪片是Kitty的手。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抽屉里的手术同意书复印件拿出来。上面有两行手写字——“如有意外，供体自愿承担全部风险，与院方及受体无关。”
自愿。全是自愿。
她这辈子都在自愿。
六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她被人从后座抱出来，妈**手还搭在她身上，凉的。她喊妈妈，没人应。后来才知道——那场车祸本来该死的是顾家人。她爸是顾家司机，那天替他们挡了。
十二岁，阳光福利院。院长说，晚晚，你要听话，听话的孩子才会有人领养。她听话了十年。每天最早起、最晚睡，每次有领养人来都站得最直、笑得最甜。每一次都没有人选她。
有一年来了一对夫妻，说好下周来接。她高兴得三宿没睡，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放在枕头下面。到了那天，她在门口等了六个小时。下雨了，塑料袋里的东西淋湿了。院长蹲下来说——他们不来了，领养了别人。
十六岁那年，院长蹲下来跟她说——“银杏是地球上活最久的树。秋天掉叶子，春天再长。你不要怕晚，早晚会有家。”她记住了这句话。但她想不通——院长一边说一边拿手机拍她的左手腕。她问拍什么，院长说，做个纪念呀，傻孩子。她把“做个纪念”记了很多年。
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张照片绑定了她的配型数据，进了顾氏器官信托的数据库。编号：GH-2014-LWW。
她不是嫁给顾景琛。她是被卖给顾景琛。六岁踏进福利院那年起，顾家三代的数据库里就挂着她的血型、她的脏器、她的命。
她把同意书复印件叠好，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时看到左手腕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十六岁那年银杏树下，院长拍照拍的就是这里。
第二天。仁济医院。手术室。
实习护士苏晓推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