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把两年的日子装订成册
快递刀刚划开纸箱，我手就僵了。
里面那本牛皮纸线装册子只露出一个角，我就认出了许栀的字。她写“周”字的时候，最上面那一横总喜欢压得很平，像拿尺子比过。以前我总笑她，连写字都像在跟自己较劲，她每次都把笔帽敲我手背，说我懂个屁。
那本册子**，也就我一掌宽，封皮没写名字，只贴了一张白纸，纸上两个字，还是她写的——收旧。
我在店里站了半天，门口风铃响了三次，都没把我魂叫回来。
隔壁卖烟酒的老何探头进来，冲我喊：“修不修了？那小伙子等你半天。”
我这才回过神，把手里的东西扣在柜台上，低头去拆顾客的旧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我拧螺丝的时候，手指一直打滑，拧了三次都没拧进去。
那个小伙子看了我一眼，问我：“老板，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我把起子放下，又拿起来，“明天来取。”
他没多问，付了定金走了。
卷帘门外的天快黑了，医院后街那排小店一到傍晚就闹。炒粉的油烟从巷子口飘进来，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门前擦过去，喇叭声、骂人声、救护车拐进急诊口的尖声，全压在我耳朵上。
我把店门掩上，重新把那本册子拿起来。
牛皮纸摸上去有点潮，像刚从谁的柜子深处翻出来。封口用棉线细细绕了两圈，线头打得很规矩，是她的毛病。她以前给家里药盒分类，也要按颜色贴标签，贴歪一毫米都要重来。
我扯开棉线，第一页就掉出来一张便利贴。
“你以前说，认字比认人准。那你认认我。”
下面没署名。
可我不用认。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号码。是她以前那个手机号。两年了，我一直没删，也一直没敢再拨。刚分手那阵，我半夜喝多了打过几十次，后来那边停机，再后来变成空号，我就当这串数字跟她一样，彻底从我生活里撤了。
现在它又安安静静躺在我掌心里。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拨了。
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后背一下绷紧了。
没有停机，也不是空号。
它真的在响。
我握着手机没动，像怕自己呼吸重一点，那头就会挂。铃声响到快断的时候，终于被人接了，却没人说话，只有很轻的风声，像谁站在空旷的地方，衣角被吹得擦过话筒。
“许栀。”我喉咙发紧，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我想的还哑。
那头停了两秒。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吸，然后电话被挂了。
我站在原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两分钟后，短信进来。
“先看完。”
就三个字。
号码没错，口气也没错。她以前跟我闹别扭，也最爱这么说，先吃饭，先回家，先别吵。永远只给一句，不给第二句。
我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两年前，七月十六日。
“今天陪他去吃饭，他不吃香菜，也不碰动物内脏。服务员把汤端上来，我还是下意识把你爱吃的那碗推到右边。推过去以后我才想起来，对面坐着的不是你。”
我盯着那句“不是你”，手背一点点绷起来。
第二页夹着一张餐厅小票，票据边角已经发黄。她像以前做手账那样，用透明胶把它贴得很平。下面还有一行字。
“他问我为什么总发呆。我说最近睡不好。其实不是睡不好，是你以前坐我对面的时候，总爱把一次性筷子掰得很齐，我到现在都改不过来，还是会先给人摆好。”
我把那页翻过去，后面还是日期。
八月三日。
“今天陪他复查，医院空调开得太低，我在走廊上坐得脚发麻。他把外套披到我肩上，说以后看病这件事，交给他就行。我点头的时候，想到的却是两年前那张铁椅子，冰得我后腰发疼。我那天一直盯着门口，盯到麻药都过了，也没等到你。”
我手指一下停住了。
店里静得厉害，外头有人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从巷子头一路卷过来。我却像没听见，只盯着那几行字。
那是她做手术那天。
准确地说，是一个微创囊肿手术，不大，也不要命。可那天她凌晨四点就给我发消息，说她害怕，让我陪她。